鸟鸣
衣米一
一天,朋友金要送我两只她自己种的水瓜,我一边满口答应,一边想“水瓜是什么瓜呢?”
这些那些,如果坐车就睡觉,会错过多少好风景。而且,美到极致就接近残。天气一冷,就怀念起夏天。
当然,冬天有冬天的好处,比如坐火炉边。比如躲进被子里。
刚上海南岛时,非常讨厌这种爬行动物,墙壁、空调都成了它的地盘,还叫,还留下黑色粪便,长得也不喜人。因为讨厌而去了解它,看了一些关于蜥蜴的知识, 知道它吃蚊、蝇、蛾等小昆虫,对人类有益。
后来,相处时间长了,就接受了岛上壁虎多的事实。
常常观察它们,十年了,从没有看见它们之间打架斗殴,各在各习惯呆的那一方寸之地活动,上周出门几天,家中无人,一只常在餐桌附近活动的壁虎竟然死了,干枯的身体在地板上像一片落叶,我判断它一定是饿死的。而在窗户附近的壁虎永远富足,总能通过纱窗的小孔抓到小虫子之类。
这只饿死的壁虎并不去夺食。你可以说它是愚钝,也可以说它是做壁虎也有做壁虎的原则性。
看了一些荒木经惟镜头下的女人,有意味的是少女大多表情紧张,一副遭侵犯时的防范样子。而中年女性则自在得多,一种经反复侵犯后习惯了的自在。
看电影《圣雄甘地》时,几度泪流满面。
虽然自己不是印度人,也不是甘地的同代人,却也十分需要这位圣者的话来鼓舞自己:
“当我绝望的时候,我会想起,在历史上,只有真理和爱能获胜。历史上有很多暴君和恶棍,在短期内或许是所向无敌的,但终究会失败。好好想想,永远是这样。”
鸡蛋与红薯是不能放在一起同时煮的。当你认为可以关火的时候,红薯还没有熟透,而鸡蛋早就老了。
对外星人的存在倒是一点点都不怀疑。宇宙的星球像“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凭什么就地球有生命?那么宇宙有没有边界呢,这实在是太深奥了。
你的手停在我的脖子上,你的手可以放在那里,还可以任意放在我身体其它的位置。
在彼此交出爱情后,你获得了这个权利。
纪念
衣米一
这是一个美好的早晨
云团悬浮于空中
槟榔花散发着清香的气味
我对镜梳妆
我对镜梳妆的速度比风要慢
一天的开始是万物的开始
衣服搭在空椅子背上
我们去日尚多
我们还有一个夏天没有用完
情感测量
衣米一
狗啃骨头的时候我不打扰它
它睡得正香的时候我也不打扰它
除非它已经放下了骨头和睁开了眼睛
我会抱抱它或者摸摸它
有时是我主动有时是它主动
每天一次我和它在外面
几乎延着一条固定的路以一种固定的模式行走
有时它走在前面有时我走在前面
这都说明不了什么
好时光用在啃和睡上与用在抱和摸上
好时光用在不停地走上,以此测量情感的温度
以此感受到满足
离乡行
衣米一
那时多年青
从不考虑生死
女儿尚小
远没有到叛逆期
父母可以永远活着
想吃他们做的饭菜
就回一趟娘家
一部《泰坦尼克号》电影
重复看七遍
那时,杰克和露丝
鄙视金钱
貌美如花
男不言婚,女不言嫁
爱情饮水饱
那时,做梦
都想离开湖北
不离开,就找不到他乡
不离开就找不到故乡
流水
依米一
一
我是一个内心存有恐惧的人。
在黑地里行走,走着走着,就会感觉后面有脚步声,就会感觉四周有狐,有鬼。
它们会抓住我,我始终不明白,它们为什么抓我。
同事说,那间房子半夜有凄楚的哭声,而那是一间很久没住人了的空房子。
知道这件事后的当天晚上,我梦见自己从那房子前面经过,一个长发女子从里面出来,穿白裙,娉娉婷婷,果然是能发出那种哭声的女人。那是2013年的事了。
在三亚17年,只要出门,见到的树有椰子树,榄仁树,槟榔树。看到的花有三角梅,黄蝉,鸡蛋花。
来往最多的桥是潮见桥,桥下流着三亚河的水。桥上走着各处来的人,回族女人戴着黑色头巾,黎族女人戴着草黄色斗笠。
常常,我会横穿榆亚路到大东海去,那里永远都有沙滩,海水和梦。鱼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但鱼肯定存在,从不让我失望。
二〇一三的最后一夜,没有星星,而且冷。
不管怎样,大家准备好了祝福,等着新的一天,新的一年。那么新,像一张刚刚面世的钞票。
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恰恰值得期待,值得送出“平安”“幸福”这些好的词语。
好词语排起长长的队,像银行取款机前排长队的我们。
在二〇一三年五月二十五日,一个星期六。晴。凌晨4点我们爬起来看月亮。而且满月,而且要正高悬于海岸线上,这种机会一年据说只可能有一次。
摸黑穿上简单的衣服,带了一条橙色披肩就出门了。
路过菜市场时,见竟有四个女人坐在摊位上做早晨卖菜前的准备工作。四个女人,坐在不同的矮凳上,码着,洗着,修剪着菜根。,周边还是灰暗色,她们是灰暗的一部分。
这个时间的女人该是沉在梦乡里,身边是丈夫和孩子。而她们是在洗菜码菜,身边是青菜洋葱和土豆。
再经过一家小宾馆门口。几个穿着暴露的年轻女子正和一个摩托男说着什么。看那神情举止,应该一方是站街女,一方是皮条客。
不是因为看月亮,还真不知道凌晨四点这个时间如此丰富,生活并不睡去,而是始终睁着大眼。
4点10分,到了海边,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月亮果然悬在海平面偏海岸线的位置。只是一大片黑色的云团严严实实把月亮遮住了,我们铺上浴巾,安静地坐着,等着。海面十分平静,幽深。
4点20分之间。大片云团不断变化,月亮在云团中神出鬼没,像个幽灵。云里云外,景色大相径庭。海面忽而黑沉沉,忽而亮闪闪。
4点30分,云团终于化整为零,分别散开。月亮极像是经历了一场革命,驱开包围,将清辉毫不保留地洒向人间,洒向人间的我们。你念起我写的句子"人间一会儿是暗的;一会儿是亮的。"
你说,这月亮看得惊心动魄,“惊心动魄”用得好,难忘。
不打自招的人,要么是一个极好的人,要么是一个极糟的人。
但我相信,你的确挨打了,狠狠地打,往死里打,打得你再也抬不起头来。
所以,你说“我有罪”,这句话传得越来越远,成了你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句话。
我们曾经说过想做的几件事,比如选个日子,坐游轮到越南去。
关于越南,我们不是一无所知,比如它的战争,爱情,它最著名的河流,有十分美丽的名字。
如果坐游轮去越南,就会有一段时间,我们将四面环海,远离机场,车站,高耸入云的房屋,远离出发地和目的地。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亲密,在这唯一的海上。
有一次,我发了一场很大很大的火。
特别痛快淋漓,特别可遇不可求。
平静下来后,我平静地坐在平常坐的位置上。想着,这火会蔓延到哪里去,会烧着谁,会不会导致另一个人也发一场火。
会不会有人用强大的脾胃来消化这场火。
一只黄蜂叮在毛巾上,我挥一下手,它就飞走了。轻易地,我就达到了驱赶它的目的。
实际上我既不敢触及它的身体,也不了解它的灵魂。我是一个内心存有恐惧的人,如果它不是选择逃走,而是对着我飞过来,飞过来,并且亮出它的螫针。
那逃跑的就是我,而不是它。
在亚平宁半岛,住着一个比我当年更美丽的少女。
虽然她离我那么远,她眼睛的颜色与我那么不同,虽然她就是青春,而我是在致青春。
虽然亚平宁拥有热那亚港口、那不勒斯港口、威尼斯港口,有十条铁路经过她的山河,也改变不了,我们的殊途同归。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想。
他出门后,我一个人呆在房子里,我渴望能写出一首诗。
他说要去买青枣,他说别的地方都下雪了。趁他的青枣还没有买到,趁他还没有走在回来的路上,我渴望这首诗降临。等他进门时,我将献给他一首诗。
一些硬质地的衣服和一些软质地的衣服,一些脏衣服和一些不太脏的衣服,一些深颜色衣服和一些浅颜色衣服,一些紧身衣服和一些宽松的衣服,一些厚衣服和一些薄衣服,一些价格贵的衣服和一些价格便宜的衣服,一些新衣服和一些旧衣服,一些被喜欢的衣服和一些不被喜欢的衣服,一些贴身穿的衣服和一些外穿的衣服,一些上半身穿的衣服和一些下半身穿的衣服。
它们常常被放在一个洗衣机里,它们抱成一团,转啊转啊转,平均分享着水和洗涤剂。
暴雨来临时,屋子里三个人,一个看着窗外说,这雨,真大。
一个说,早就该下一场雨了。
一个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说话。
外面的世界,除了雨声,没有其他的声音。屋子里的事情,因为这场雨,分隔成下雨前发生的事情和下雨后发生的事情。
没有外面的人走进来,也没有屋子里的人走出去,仿佛世界只剩下最后三个人了。
我曾经妄图就这样的情节写一首叫《雨夜》的诗,结果失败了。
一个小时,我从这边走向那边,从那边走向这边。
一个小时,我什么都不做,只从这边走向那边,一个小时我什么人都不看,只从那边走向这边。
一个小时,你们肯定发生了很多事,我只这样走在路上,像一个受罚的人。
二
老鼠吱吱叫,不知道是在打斗,还是在寻欢。
我投放毒食物,放置暗藏机关的铁笼子和粘鼠贴。我厌恶它们翻我的垃圾筐,跑我的下水道。
每到夜深人静,老鼠准备出洞的时候,我就窃笑,我就想象它们吃毒药的样子,被困在笼子里的样子,垂死挣扎的样子。摇身一变,从一个心慈手软的妇人,我变成了一个心狠手辣的杀鼠犯。
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一个感官越来越粗糙的人,一个谈论花生酱的人和一个谈论发射机的人。
一个盛开的人,一个盛开后又枯萎的人。
还有很多人,各种各样的人。
总是处于被划分的状态。非此即彼,亦此亦彼,或顾此失彼。
比如男人或者女人,富人或者贫民。比如工人,农民,知识分子。独行侠或者观光客。名人,骑士和隐者。幸福的,痛苦的,绝望的……三五九等。
坐在台阶上,黄昏时,前面是海,是脚印凌乱的沙滩,是来来往往的人。
十八点三十分,往往会有鸟飞过。一群鸟,在海面上飞,一路向南,直到看不见。左边的酒吧长廊,有时响起《红河谷》,《人鬼情未了》,天呀呀,啊海角。风花雪月,徒自伤悲。
我把枪对准一只飞禽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我把枪对准你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我把枪对准我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我把枪对准所有让我痛的事和物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
可事实是,我不可能拥有一支枪。
鸟像滑翔机一样俯冲下来,在地面,发出“啪”的一声响。我来不及作出反应,它就飞走了。在两棵高大的乔木之间,它很小,它不轻易死。
风大了。跟你通话时,旁边传过来建筑工地敲敲打打的声音,工人“喔喔”叫喊的声音,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叮叮当当”卖货郎手摇铃当的声音。
风更大了,又有了风吹落叶的声音,叶子追着叶子向前跑的声音。你穿山越水传过来的声音。
这个岛屿是干净的,那么蔚蓝的海水让它是干净的,那么蔚蓝的天空让它是干净的。我怀着一颗诗人的心居住在这里,我让它是干净的。
一夜无梦等于,一夜荒凉。
三角梅插在我身上,我是新娘。谁把三角梅插在我身上,谁就是新郎。
那就坐在黑暗里,十九点以后的黑暗,是真正的黑暗。连同海水,海浪,和你。还有什么西西里岛上的美人,热恋美人的西西岛男孩子,他高涨的情欲。
我们谈着这些,蝙蝠飞过来。蝙蝠飞来飞去,在那个男孩凿开的洞里。蝙蝠应该变成蝴蝶。
被画在矮墙上的,铁锈色的水,铁锈色的帆,站在桥上的人也是锈色的。我猜测,这城市住着一个喜欢铁锈色的人。
莲花也被锈住了,莲花败在脏水里。
知道你时,你已经死了。你从11层楼跳到地面,年青得像一片叶子,从绿到绿,来不及黄。
小女人,没有生育过的小女人,竟不等你的孩子来认领。你的破碎是最完整的破碎,没有一块骨头能逃此一劫。
深夜听周云蓬的歌,我想知道,一个盲人的光明在哪里。无穷尽的黑暗中,什么能够迷死他,他又能够迷死谁。他唱红肚带,他唱雪花白,他唱皇后和小白菜。他说拥有过一个像没有一样的姑娘,他是不是拥有得比我多。他说“我想我是爱上了……”这样的句式足够惊吓我,在今夜它还可以惊吓谁。
剧本的走向是这样的,他在读诗,雪压住了他的下半身。她是B。她从一辆红色公交车里走出来。红色的,绝不是其他颜色。
B拿下来一个包,另一个包落在车上了,那个落下的包里面有几张证件,包变得重要起来。“包成了不可丢失之包”。
现在,B站在街头。现在,她知道自己是谁,然而别人不知道她是谁。
A是读诗者,雪压着他的下半身。诗不是好诗,谁写的?他愤怒地抬眼去看一棵树。他记得的,有一棵叶子快掉光的树。
就这样,他看到了B。B不跟树站在一起,可他还是看到了B。B的下半身没有被雪压住,“那里一定是热的”。他不知道她是一个身分不明的人,从红色公交车下来后,B丢失了自己的证件,成了一个难以证明身分的人。
一整天,也许看到了蝴蝶,也许根本就没有看到过蝴蝶。蝴蝶太美,只有蝴蝶死起来特别快,特别不可挽救。
三
我从长安回,我从京城回。
朋友的朋友在对面对着我笑,他说我吃了一个荞麦包,一个烧卖,一截肠粉,现在又喝起了一碗鱼片粥。朋友说,她可以随便吃,不会长胖的。
零点过去很久了,我们的夜宵还在继续,夜宵之前,我们在嘉年华唱歌,300元小费让那个叫小凤的姑娘当了我们的陪唱,她毕业于音乐学院,能把音飙得很高。
美色堆在她汹涌的胸脯上,我们却花钱唱着伤感的歌。唱歌之前,我们坐在阿伦小厨的一个靠窗位置,看榆亚路街景,品尝水鱼炖乳鸽。
我,我朋友,我朋友的朋友,我们都还没有老去。这是我们浪费的资本,我们浪费完粮食接着浪费夜色和美色。叫小凤的姑娘走了,在这个没有冬天的海岛,重逢让我们成了三个
没心没肺的人,那是2008年12月。
而历史上的7月14日,世界有了第一次选美比赛,胡适撰文大谈贞节问题,香港影星自杀,日本首相遇刺,坦赞铁路通车,纳拉亚南当选印度新总统。
2009年的7月14日,炎热,也成为历史,这一天,我熟悉的一个女人在办公室,被复印机传真机碎纸机瓜分着。她与农作物越来越疏远,不知道这一天,哪一些农作物还长在田野上,哪一些已经被收割。
我从长安回,我从京城回,我从不同的地方回。
它们都比这里大,有正在建和正在跑的地下铁。它们可以一口吞下这地方,如果没有海。它们可以更轻易地吞下我,如果没有海。
榆亚路上车水马龙。我——非车。非马。非龙。甚至非水。
打开一本书想起另外一本书,我比较着它们的好坏,想着自己,更喜欢哪一本。
我选择了那本存在问题的,饱含欲望的。那本书里面的人,有的在欲望中死了,更多的正奔赴在欲望的路上。所有的不安都是来自于水的不安。
反复读诗,读喜爱的诗句。它们出之那全部中的一小部分,那所有人中的几个人。反复阅读,并猜测着它们的出世年月,和让它们出世的,那个人的出世年月,乐此不疲。
不一样的时间,不一样的地点,这些诗句担当的角色也是不一样的。有时是窗户,有时是眼睛,有时是食物和伴侣。
反复地翻箱倒柜,穿过的衣服,上锁和没上锁的抽屉,几个盒子。
在一个好久不用的手袋里,倒出两支圆珠笔,半包面巾纸,一个小圆镜,一张皱皱巴巴小面额的人民币。这些都不是,能找的地方都找过。那东西一定被我放在了更重要的地方,和一些更重要的东西在一起。
当我俯下身子,我比你更知道“那东西是咸的”,有点像海水。但它不泛滥,不蓝,它能通过意志变成甜的。当我俯下身子,我把我交出去,我拥有它多年,使用它多年,我从一个男人那里借来一盏探照灯
它照着我的我,我那么慌张。
不是那只灰麻雀。不是牧羊人。不是蘑菇,不是小小鱼之歌。不是肇事者吕布。不是雪梨。不是在岛上。不是删除。不是他。
动用仅有的知识,统计法和排除法,划去一个名字,再划去一个名字。我发现,我是一个没有敌人的人。
那个往地上扔我信件的人,我曾经想向她吐唾沫,叫她女疯子,我没有想过……向她捅刀子。
有一次,我的最亲爱的人仿佛成了我的敌人,隔着无线电,我们死劲向对方发射催泪弹,甚至,我们都渴望扑上去,撕扯对方。仅此而已,没出三小时,时间赢了。那个没经我同意,就收走养父亲性命的人,应该是我的敌人。可他是谁?他在哪儿?,据说,与他为敌.....是危险的。
那些一天杀狗过千,手提打狗棍的人,那些逼良为娼的人,逼人杀人的人。他们很适合做敌人。而我连唾沫都没有对着他们吐过。我是这样失望,这么多的难过,这么多的愤怒,我仍然还是一个没有敌人的人。
月亮总是这么悲悯地看着人间,看着我从那里走过,旁边是鱼一样吐着白沫的海水。
就是这么样的一个夏天,我穿短裤背心。你塞一颗口香糖到我嘴里,说,这是一颗非同一般的口香糖。
从那时起,我对它又嚼又咬,当它是爱情,试图通过吞咽把它融入血液,或者固定在你最喜欢的乳房的下面——心脏的位置。你又说,这是一颗你珍藏了四十余年的口香糖,是你最好的口香糖。所有比它大的和小的糖类都不能进入你的个人史,只有它可以。
这更像是爱情了,它贴在我的舌头上,粘在我的牙齿上。它那不依不饶的劲头,正是我从十八岁开始就想要的劲头。我们都觉得找对人了,互相。直到整个夏天过去,直到又一个夏天过去。已经过去很多个夏天了。
坐地下铁,看着不断离散的人群,我期盼又有一段故事发生,在我的眼皮底下。有这么多的男女,靠得这么近。
读了两遍《小王子》,我就叫他,我的小王子。
他的小羊装在一个箱子里,他的玫瑰长在一个比房子大不了多少的星球上。
他带着我,见了那个他见过的国王,虚荣者,酒鬼,实业家。他们是多么无聊啊,我和我的小王子这样叹息着,回到他的小行星,拔猴面包树苗,为玫瑰浇水,看落日。
我记得那颗B612号小行星正对着非洲沙漠的一口井。
四
一只苹果,比昨天鲜艳,比明天暗淡,如你。 这一刻,苹果在客厅的草编篮里静卧,你在整理床单,有几道皱折,是属于谁的。
有些爱,触手可及。在岛屿,干净的白房子,男人,女人,做着白日梦,或者不做梦,种菜。喂鸡。养孩子。你说,我们要抓住尘世间的幸福,一点一滴都不放过。
拿起一本06年的诗刊,纯属偶然。只是想看书了,只是这本书离我最近。封面人物安德烈•布勒东,非常男人。
迎面而来的火车带动起周围的空气,初夏在这个城市发出咻咻的声音。不是水,是一座蠢蠢欲动的森林。你是否安于很多习惯?像火焰安于燃烧,出生安于入死。像现在,街道慢慢热闹起来,你安于跟这世界一日又一日的周旋。
灰色建筑物在晨光中闪烁,你是否别无选择,突然哭起来。
初夏的湖堤上,最适合走走停停。天上有不多的星星和不太圆的月亮。晚风时有时无,一群老去的人在唱着一些老去的歌。
初夏,你是否能茂盛如窗外的万物,海。晨鸟的羽毛。你是否能淹没他们。
站在阳台上,看着家对面的那座山,就这样看它十年。
有一天,挖掘机被开进山里。树和草纷纷倒地而死,与山相依为命的动物们纷纷逃奔别处。挖掘机插入山体发出亢奋的声音,总是没有听到山体呻吟的声音。就如同一个男体,插入一个女体,男体吭哧吭哧自顾自快活着,而女体仰面朝天,无声无息。
这类情形不外乎以下几种——同床异梦者,嫖客和走投无路的妓女,强奸犯和受害人,活的和死的。
连续多天看一些国外电影,最后,电影里的他们成了我们。那些女人在深夜的哭喊,成了我体内发出的哭喊。真是难以想象,我对我的好友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唯一的好友,我叫她华华。正沉迷于第二次婚姻,她相信时间的魔法,并相信,女人,不是用来制造悲剧的。对橱窗内摆放的花,我说好假。她说,像真的一样。
一个姑妈死了,她很老,一生清苦,生养了六个孩子。我想我肯定做不了这样的姑妈。我着迷的是,在卫生间写诗,手里捏着惨白的手纸和稿纸。
我不是爱人。不是立春后的雨水,雨水后的惊蛰。也不是夜晚后的又一个夜晚。石头剪刀布中的任何一种,胜或者败,我都不是。这些时候,看形形色色的男女,照X光,照B超,照红外线。照多么容易坏的肝和肺。我不作乐,也不寻欢。
住阳台对面的男孩,前天被奶奶打,今天被父亲打。在每次挨打中,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用最大的声音哭喊:为什么打我?或者是:呜呜……别打啦
那是一栋平房,还住有七八家其他的住户,那里的每一个家庭都拥有一至两个学龄前后大小的孩子。这男孩挨打时,其他的孩子并不出来围观。而且,这男孩的母亲每次都是缺席的。
这男孩挨打时,我唯一想做的事是剪动物,用一把锃亮的剪刀,一张新纸。我能剪的动物不外乎猴子、马、鸟,都不是猛兽类。当时,猛兽在非洲的丛林或者电视的“动物世界”里。
我打算为剪下的鸟画上羽毛,把它贴在墙上,看它在屋子里假飞。
已经不是夏天,雨水越来越多。来到海边时,景色才终于宽阔起来,然而萧瑟。这大自然,它似乎看出我有同样的萧瑟之心,萧瑟之态。它看出我曾有过没有证人的热情和需要安顿的日日夜夜。
来到海边。世界太强大了,海边有人这么说,海边有人原谅了自己。
更多的人一边打着惬意的饱嗝,一边说“世界还是美好的”,他们得以继续下去,活着,肯定不死。关于世界,还有不可穷尽的说法,只要有人需要,只要世界不坐起来辩驳。
也有不一样的时刻,比如凌晨三点。有歌声像孤魂野鬼,飘荡,时高时低,是女声小合唱。凌晨三点,一个被盗窃者,杀人犯,性无能瓜分的时刻,伸手不见五指。
一闭上眼睛就开始下沉,在所有需要闭上眼睛完成的事情上,都如此。这同睁着眼睛大不一样,睁着眼睛时,太像是一辆装满东西的货车,只能静止不动,或往前跑,而且紧贴着地面。
也有不一样的夜晚,可以鼓涨得像气球,脆而薄,几乎能翻滚过墙壁到野外去。
睡梦中的人,有时是飞鸟,有时是玻璃刷。
也有不一样的梦,梦见自己是一条鱼,在一个干枯的河床里挣扎,难受得要命。就在快要成为一条死鱼的时候,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响声,是大雨敲打铁皮的声音。便使劲鼓了鼓腮帮,
一下子沉到水底去了。
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看外面,地皮果然是湿的。
真是为你所用的夜晚,金色的夜晚,银色的夜晚,在从A到B的路上。唱诗班还没有到来,一个理想的海长着仙人掌,剑麻,和明月。一个理想的夜晚,有玛利亚。你叫着,到这里来,再长出植物,开出花来吧。
五
我是这场发布会第四排第二座的一位来宾。与周围拿鲜花、彩棒、摄影机的人比,我是最无所事事的一个,轻如鸿毛,甚至不想发出鼓掌的声音。
我给了自己安静。由此,他们比我更轻如鸿毛,并且很快在我眼前消失。
我完成了占领。我的庆祝方式是一个人站在台上读诗。一首接一首。面对我的是空桌子、空椅子、空墙壁和一扇又一扇的玻璃窗户,它们不在乎我什么时候结束。
我还准备写一首明亮的诗,让它以最快的速度照进我的内心。让它照进我内心中最黑暗的部分,让它把黑暗杀死。
如果我写苹果,就写还挂在树上的苹果。写樱桃,就写樱桃小嘴,樱桃小丸子。写童年,就写不吃毒奶粉的童年。写水,就写比三亚河更干净的水。我把这首诗,写得比手术刀更明亮,你说,黑暗会不会害怕这首诗。
然后结束了。
我在木台阶上坐下来,我把自己靠在木栅栏上。
我闭上眼睛。所有的毛孔就张开了。风跑进我的身体,又跑出我的身体。是所有经过这里的风。我听到我也在跑动。是每一次经过这里的我。
有一个思想,或者有一个恋爱,在1989年。有一个被打伤了的肺,醒着和睡着,就是不停止呼吸。那一年,我已经是女人,比现在如花似玉。那一年,有朋友易名,有旗手在奔跑中破碎。
今天,太阳始终没有出来。我的生活仍然不给我新鲜感。门口的白玉兰还是昨天的那棵白玉兰。看一部黑白电影,故事发生在一个边远的德国村庄,是的,一个有麦子,有雪的村庄就是特别美的村庄。
如果一阵子不出门,就会以为世界已如自己一样,简单,安静。闭眼无梦,睁眼听鸟鸣。会以为路上人不再多,车不再挤,就以为可以放心地把自己再投放进去。
如果有人说在等我,在这个小城市的某街,某巷,某个茶楼的某张桌子,谈诗,和人生。我会告诉他,你等来的是陌生人变成熟悉的人,你等不来相爱的人。
我的唯一目的是想看一个人哭,不管他用什么方式哭,在哪一个季节哭,因为什么哭,用多大的声音哭。
如果这个人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哭,那么就像风吹过树叶那样哭,像一朵鲜花走向一朵纸花那样哭。
像一个悲剧那样哭。
我不出门,我在家看蚂蚁爬进碗里,舔食我的残羹剩饭,蚂蚁拖儿带女,呼亲唤友,拉帮结派地爬进碗里。占领了我的碗口,碗壁,和碗底。它们胃口大开,兴奋得不可开交,不再思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哲学问题,就像人类发现了石油,金矿,天然气。
我不出门,我在家种三棵木瓜树,一棵是齐奥赛斯库,一棵是穆巴拉克,一棵是卡扎菲。我把它们分别栽在厨房门口,庭院中间和二楼的露台上。
我分别赐予他们罗马尼亚,有金字塔的埃及,蕴藏丰富石油的利比亚。我还赐予他们至高无上的权力,顺从勤劳的人民。
他们自称为王,在厨房门口,庭院和露台上享受雨露滋养,阳光膜拜。坚信没有谁敢把他们打成筛子,关进笼子,连一个藏身的洞穴也不给他们。
朋友圈里,有人说看到一只野山鸡在窗外的灌木丛中跳动,忽高忽低。那种美遮蔽了所有的不美,这是深刻的障眼法。
朋友圈里,一位在美国的朋友发上来一张照片,金色沙滩上一行脚印,脚趾全部朝向大海。
他说,一定是浣熊去海边捕鱼,只是肯定有人刚好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