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旧径

复述多遍的玫瑰

叶虻

这种陡峭的美 一经多遍陈述
须臾间变成坠落的眼光 没有一刻是逗留
她的脉管阴沉 血令人想起多汁的樱桃
她有作壁上观的冷 象灭过了十座城池

她在一匹经过荒原的马背上
达往远方的香料 布匹 经卷 砖茶
没有故乡 她认下了每一个途径的村落
莫名的小镇 正在哗变的国土
她来处存疑 那个早已灰飞烟灭的花乡之地

她的咽喉哽咽着一首幽怨的唱曲
她有轻生的念头 却不能自行刎颈 投缳
她有过被呼来唤去的时光
造册上君王的指认 但这一切一经复述
成为难辞其咎的红颜祸水 刀刀见血的杀戮
玫瑰 时至今日 依然是一个
覆灭春日里的 替罪羔羊

小镇的古磨坊 夜

叶虻

几天的连雨 让河道陡然宽阔
也让对岸有灯的地方更远

灯光晦暗 一座桥好像只有金属的部分
磨的锃亮的围栏 分流闸上旋转扶手 废弃的灯杆

我们走到桥中间的地方停下
桥下的水流没有声音 有白色的浪花

一家临河的圣诞彩灯吸引了我们
像凝固的烟花 没有绽放也没有余烬

投影灯下 磨坊的一面墙壁白的有点瘆人
还好没有影子投射到上面 电影中最吓人的部分

这一刻我们就是电影 会在多年以后在脑海里播放

你说我们都是敏感的人 我也有同感
就像我们脚下的这座古桥
我觉得它不是连接了什么 而是分开了什么

聂小倩

叶虻

我知你忌桃木 符挂 道士的剑箧
你走路畏光 避水 不敢路过铜镜
还有一些事也不必细问缘由
更况荒宅古刹 一双孤男寡女

其实你目生巧盼 颜若桃花
只是此处被一笔带过 笔者竟有忌讳
你言说你在阴间身陷囹圄
我不忍告知其实人间亦是魑魅魍魉
不过我最感兴趣的是你的还阳术
更况你还能行男女之事 有点出神入化

是夜 风雨如骤 榻边燕生鼾如喘牛
我竟不能寐 想这人间如此萧杀
植物们带着五脏六腑纷纷坠落
如一场声势浩大的空难

我再次回到那个被杜撰的院落
推开那扇被杜撰的吱呀呀响的旧门
看客们纷纷落座 有人附在我耳边轻语道
公子 我知你就是那个 信以为真的人

纸鬼(叙事诗)

叶虻

她有点像我 总是失眠
她讨厌被硬塞进机器的缝隙里
还有镭射喷墨的味道 我言说
她脉相不好 偶尔心悸 舌苔有肝火
忌化学制剂 宜手工研磨 狼毫温服
她嗤地掩口笑道 你还是个蒙古大夫

其实她温顺 有草木的秉持
有小的的洁癖 但也识时务
一日她听到有人喊 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
瞬间花容失色 伏于案头 作瑟瑟状
我忙指了指电视机的荧屏 告知那是民国
但她依然心有余悸 从此我知她忌讳

在这之后 我们一直相安无事
直到有一天 我投出一封信笺
事后才知 她埋身于那一页纸里
朋友收到信的那日是个雨夜
一阵电话铃声将我吵醒
我正要嗔怪朋友不该三更半夜发癔病
可听筒那边只有窸窣的摩挲声
似穿堂风掀动书页 之后就没有了下文
几天后我收到朋友的回信
他说他最近 总是失眠

青柠

叶虻

青柠是一个女鬼的名字
只有我知道她的来踪
她是灯影里丰盈的魅影
素手秉烛达旦的佳人

如果幻像过于恍惚
她可能超越一种存在
如果认知过于清晰
她又无法抵达
她的脚步低于松榛的飘落
她蹑足而过的庭院
在我书房的右侧
而我的门虚掩 窗半开

如果此刻我在她目光的涵虚里
我可以为她拓一篇金石
告诉她尘间无所眷恋 也无需返还
她轻蹙峨眉 低吟道
公子定是忘了前世
画舫外 桂桥东
我轻启珠帘的那一刻

花鬼

叶虻

“天尽头 何处有香丘… …”
          -- 曹雪芹


她梦到死 梦到疼痛
她拧了一下自己
每一朵花瓣 都是一枚指尖的掐痕


她发出的声音
近似马蹄声的践踏
夜晚多么肥沃 她们仰望星空的脸
视线像一小勺匀称的春天
在晚风称颂的唇旁


她挣扎过的尘世
为她留下冰冷的批语
草本 紫葵科 雌雄异株


你最好的那段时光
多么像美人咳出的血
你的魂魄被美人焚进诗里
你和灰烬 哪个更像她的吟唱


月影在你的裸肩上
多么大胆的尺度
每一寸花蕊的肌肤
都留下皎洁那样质地的掌纹


春风是一个提笔忘字的人
恰好草成 不知所云的芳菲


他们把你的骸骨制成药剂
人间有百疾
空劳你 赴汤蹈火


是谁在夜风中打马
把噬骨的香气传送


悱恻是一种小情绪
妄念换了一种姿势
花间 触手可及的尘世


谁扯了扯你的衣袖
一个小词那么羞涩
不敢冒失地 颂扬

十一
眩晕 原来你也有
那么馥郁的恍惚和惆怅

十二
你走了一小段路
便停了下来
等了等 身后的灯盏

相逢何必曾相识

叶虻

她说着小园 木芍药 纸灯 虫珀
口吻像占卜的术士 南方的黄昏
一口井水 都有着优雅的说词

这水命的月色 偏逢桃叶渡 芦花津
这一船诗书的性命啊 这群投水的小词
琵琶的咽喉 歌伎手中的马 唱曲里的嘶鸣
多么幻像的天涯 小艇上的司马和卿

弦中的染指 墨色中执笔的人
那一小片照临 还有此曲只由江上听
你怔时的那一小段思忖是隐约
而浮现是所有相逢的定势
我们都是霎那中人 曲罢无需再问缘由

圣尚湖上游的三条河流

叶虻

北方的三条大河
像大地按住自己狂跳的胸口

被黑夜吞噬的闪电 山顶滚下的巨石
树木被狂风腰斩 负矢的野兽遁入林中

谁也不知上游发生过什么
此刻你在高阳下平静的流淌

你对远方的叙述换了一种口吻
在你汇入大湖之前 不想再起波澜

只有陈年的腐殖质才会有这样颜色的河水
你褐色的双瞳像一尊铜像但目光活灵活现

一匹红棕烈马返回马厩
河流在下游深入田野 秋原

偶尔的细浪像回忆 麦秸倒卧的田野
你随风拍岸 和村庄一样古老 宁静

北方的三条大河
请不要像我一样
屈从于衰老和沉默

偶遇就像一扇窗口 我们现在处于同侧
命运的斜阳洒在我们身上
你波光鳞动 我身影黯淡
我们都错失过什么 我们都无法回首

晨读米芾的逃暑贴

叶虻

他提笔的时候
一小段山阴 走出字里的规矩
完成书案上构思好的纳凉
松风的明喻是搁下 然后才是
吹拂的惬意 街衢 市井 官衙
定义中的人生 渐行渐远
绍圣二年 一个书家收起笔管
留下至今无法仿效的杰作
而他归隐的山林 在后世的眼中
依然幽深得 耐人寻味

描摹初见

叶虻

一小段距离象是玻璃上的灰尘
想把它抹去 却又怕更模糊不清
目光比弓弦的弹性少一份韧度
试图彼此穿过 但还是不够尖锐

乖巧的银匙 桌布上细致的碎花
咖啡有迷你的浪吻
彼岸是瓷作的白 巧匠一样的浑圆
服务生好比水族馆里的鱼
走在方寸间的海水里
窗外的人流细腻若晚风
吹拂成惬意的街景

人淡如菊也好 不食人间烟火也好
可以为对方寡欲一小段时辰
那一刻 忐忑就像到处张贴的海报
想撕掉它们 却总有粘连的部分
还是谈谈往事吧 它是气氛的调色板
总是补空白的缺 或者聊聊趣闻
灯火初上时 我们才开始渐入佳境 两个可人儿

分别时已有两个节气 谷雨和春分
我们还是各自田地里的种子
种回去 一茬一茬地长出琐碎的日子
直到多年以后 往事从眼角滴落
泪水也逃不过引力的绳索
不知哪一枚是跌落最疼的 那片海水
窗外的秋叶又一次地取代地表
两个城池依然萧瑟

妈妈 我们的蓟门里小区(诗二首)

叶虻

妈妈 我回来的时候
我们的小区依然格外的安宁
妈妈 我要取回一些日常需要的东西
被热爱虚掩的门 在风里寻找支点的晾衣架
像隐身衣一样的棉花被和一双丈量过雨水的鞋子

妈妈 我们养的每一盆花都有远行的姿态
斜阳在白墙上缓缓的爬行 星光都出自寒门
我们的小区和一座星球一起自转
大出的半径刚好是我们六层砖楼的屋顶

妈妈 从学院路下来的车海里
我还保持着远方在体内的惯性
我们的小区就像一个拾穗者
在梦想荒芜之前 我还是它手中宝贵的粮食

妈妈 我回来的时候
我们的小区依然安宁
其实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
都会有这样一个小区
孩子们都不再远行
隔着简易的饭桌 母亲的目光
饱含着天下所有海水的湛蓝和深邃

妹妹在母亲节寄回的照片

妹妹出国前带走一些家里的照片
在母亲节这一天她拍下来发给我

她常和我说:我更像咱爸
可她出国的前一天特意和母亲的照片合了影

记得她出国前我们兄妹俩在双榆树附近逛街
我无意中瞥了一下妹妹的侧影 只是比妈妈高一些

那一年的春天北京少了些沙尘
甚至会常有丝丝的小雨拂面

母亲走后 我们兄妹俩都先后离开伤心之地
仿佛漂泊是愈合伤痛的唯一方式

今天在微信里我沉吟了片刻一直不忍开口
我想把我们一家四口的照片合成一下

但我想这个提议会让妹妹更伤心
我那时只是太小 不记得爸爸的模样
而妹妹还在妈妈的腹中
连记不起的机会都没有

屋顶上的鲸鱼

叶虻

海水就在头顶 仰头可见
孤独成林 密如海水

而你的上方 有航灯 海船 偶尔的闪电
有些光在下潜 海水更黑

若大的海成了你的局限
我也始终走不出自己的房间

你为什么不去遨游 而是
孤身栖于我的房顶

有人安睡 有人彻夜难眠
你不是我想象出来的鲸鱼

只是有点孤单 没有人能说上话
你庞大而又安静
像极了我此刻的自己

叶虻

慧黠而过,乃是真痴。
       -- 蒲松龄(清)

你的眼神是一枚月亮的骨骸
移植清冷 盗汗 魂不附体的安静

三盏露水 一行霁月
火炉里的胭脂 美还没有被焚尽

花落得像腰斩 辰时 备好酷刑
我用三钱艾草疗伤 醒后无疾

檻外飘雪 雪迈着莲步
薄命的人来的纸上 书生借酒还魂

此生未卜 是卿假寐 还是我余醉恍惚
曹生斜倚红楼 花冢又姓甚名谁

至此 冬夜 万物都有易容术
你我竟为这一刻的失真 辨不清真伪

此间 你倒行逆施的一笑
颠覆了我 除你之外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