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像生铁一样咆哮

丝绸

西衙口

老祖母在皂角树下补缀长袍。
秋沙鸭是一种古怪而神秘的针法。
它粗粝的叫声,像某种褪色的花朵。大堆的泡沫
在这里聚集,经过,改道,或者被派遣了新的面孔。
“穆旦啊,北岛,你们在夏季的圩堤冲出缺口
而我恰是个修补圩堤的人。”

项羽

过彭城,

过沧州

西衙口

一条膀子在城内吃酒
另一条膀子在城外杀人。
九河下梢
淫雨十年。

这大海选中的(一部二流的肥皂剧里,
整个第十七章就在渲染这个。):

草料场。
团泊洼。
流放从孩子抓起。
两个互不统摄的肢体。
没有身份,没有事迹,
其实根本不能用于讲述,
哪怕是在语调缺失的语言里。

苍蝇一怒
而有了暴力倾向的花斑蚊。
根据仅有的细节,
林冲是上上人。

在后来的章节里,
他不再忍让
离开牢城的时候
远天的海鸥飞着,像是一个磨刀的人。

2021年7月17日星期六

柿子

西衙口

经过东山的时候,
有人在反光的水田里劳作。
同行的一个混子告诉我,
我们的爱恋,
就是在这一次次的弯腰中得来的。
天地间所有明亮的事物,莫不如此。
没人在意这样的鬼话。
一路下来,
多少渡口,多少睽违。
一些亲朋,已永远不在。
深秋的四野,
落叶干在地上,粘脚就碎。
无意中,
你看到乌鸦在枝衩间拍打着翅膀,
把一颗颗太阳,插在水里。

2022年10月10日星期一

赠送

西衙口

忧伤的人只过冬天
让他们雪埋痛苦吧

性欲旺盛的人给他夏天
让他在每一颗汗珠里尖叫

把春天留给老人
他们不能再老了

谁能跟孩子们争夺秋天呢
哈,这些甜蜜的虫牙

送出了四季
让我一个人到外头走走

过洮水

西衙口

典雅,崇高,静穆,
夕阳再次照亮雪域。
鸟鼠山,马衔山,长岭山,
一群群牛羊下到草场。
苦瘠的盛世,
悲剧从不在这种地方发生。

月亮

西衙口

林中的烟火,
夜航船的低鸣,
狼眼,
鹧鸪明灭,
东山上的少年,一无所有,也很亮。

立冬记

西衙口

鹰嘴岩展翅欲飞,
伴着低沉的鸣响,朝河谷深处飞掠。
平原之上的群山,
因为一只猛禽的降临,而怀上了风暴。

宋江

西衙口

瘠薄,黑
这里埋葬的是最好的渣滓
好雨,流在江里
白花花的银子走在黑道上
他用最软的刀杀人
是贼,都给他面子

帝舜

西衙口

历山的农民争地头,舜去耕作,
期年而水渠顺,田亩正。
河边的鱼人争夺沙梁,舜去打鱼,
期年而懂得礼让老人。
东夷的陶工有低老坏的毛病,舜去制陶,
期年而得到了牢固的器物。
弱水的小两口多年没有孩子,舜去家居,
期年而有了生产。
西戎的土地大面积盐碱、沙化,舜去放牧。
那一个个满身故事的人,正低头啃着草根。
风吹草低,
世界如此无关紧要,简直就是新的。

我决定把我再卖一遍

西衙口

为芝麻发明一种机器,
为芥菜发明了酱。
炭火和花生在商量炒货的后事儿,
虾米向虾皮打听丢失的自我。
吃豆腐的拿个瓢,
卖豆腐的掂把刀。
一只破鞋在给鞋匠下针,
一挂羊肉在教屠夫使刀。

过年

西衙口

三十,
一个电话也没有。
我又躲过了一年的亏欠。

妻子和女儿,
归宁守岁。

孤独是这么密集的爆竹,
送走他们,既无外债也无内债。
盛大而短暂的,就是庆典。

过长垣,与一树等在孔子讲学的学堂岗

西衙口

前路茫茫,
什么是大河常驻不迁的东西。
世风大变,
江山易手。
今天的话已不是昨天的话,
你口中的我何必是他口中的我。
站在水涯,再一次回望北方,
我要給失败一个说法而失败压根不要。

唐朝指南

西衙口

首善长安,蓝天姓李,没有污染。
米贵是出了名的。
驿路畅通,
荔枝最鲜,妃子最美,男人最瘦。

爱情也过于发达,
三妻四妾是寻常的事。
跟儿媳睡觉,
也是很难为情的。

耕读持家,
孝顺是天大的事。
游历也很重要,
出门乘轿,远行骑马,下雨骑驴。

重然诺,轻生死,
杀人红尘里,系马为君饮。
无论朝廷,还是边关,
都是耗费岁月最好去处。

早春一定要动身的,
但还是有时间娶个女人。
衣砧总要有人拍打,
没有等待的女人,是不完整的。

诗人太多,流放不及的,
就让他们去充任各级官吏。
离别置酒,无语凝噎,
灞上折柳,郑重其事。

在高台上观察星星,
用竹管校订音律。
科学是没影的事业,
老百姓使用铁犁,和牛车。

民主忘了考虑,
祸乱时起。
总是对不起水,
月最黑,雁最高,秋风最沉郁。

载酒载妓,于江流里长歌当哭,
人生大事,莫过于怀才不遇。
沉湎山水,钻研明月,
裘马可典,宠辱皆忘。

文字,功业,女人,
可推敲的地方,实在太多。
但图强还是第一,
为人不能牙松,再老也要纳偏房。

仓颉陵指南

西衙口

市街躁动,
大田青青。

广场在低处,挖的。
庙堂在高处,堆的。

百姓和神圣
彼此保持着不被说透的距离。

不会吃嘴的是那些名家,
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门脑,廊柱,包括厕上。

我想造个字,
写下这一切。

谈恋爱

西衙口

2
我读过一篇文论
名字,和作者都忘记了
只记得里面提到
牧场的马匹

有的马
自从被电网电着以后
就像大麻吸食者一般
再也摆脱不了这电击的诱惑

无始无终的孤独
让它们充满了对话的渴望
不管对象是什么
哪怕它是永恒

4
酒吧聚会
大都是怀疑或不信者
有人问我的态度
我也说不出个一二三
而被他们引为同调
可是我的心里
却始终存在着别一股力量
他们能够舍得什么
不管是脑袋还是臀部

2022年9月12日星期一

梨花

西衙口

大米里错过的白。
“没有别的花能从如此罕见的白银中
再分离出白银”。
世界更像是掺入。
人间的白垩在模仿瓠子,
好像花瓣里的明晰来自几滴墨水。
“我们总是纠缠于一种不恰当的讲”。
细腰蜂背来雨中的青山。
语言如花,
在树满树,在谷满谷。
窑火画出来的白,又经过了消音器。
我听见狮子在铁栅上打磨自己头骨的那种声音。

断句

西衙口

衬衣在铁丝上滴水。我想起父亲,想起了苍白的申辩力。

那年我们修的粮仓太大了,饿死了很多人。

每个人都不对你提出反对,你甚至不值得拒绝。

人都是在自己的认知上读诗,写诗,谈诗,甚至包括抄袭。

这些兵马俑试图叫我相信,有一种完满至福是遗弃了人类。

玫瑰承受着不可饶恕的颜色,为了它的杀人罪。

一只兔子,从一片荒芜中跳起来,并同时创造了江山,和奔跑。

鸟儿出来晚了些,虫子睡觉又早。夕暮漫漶,那没有解决的问题渐渐地都不再是问题。

钟声散开,遍地吠叫。

你是光,我有足够的阴影加重你的细节。

不要在女人宽衣后表现风度。

让远方先那么空着吧。

我左手上的口子,大都是右手给的。

几条京巴前堵后截,要上一条牧羊犬——我只是如实记录,我哪个时代也不影射。

赋比兴亦是一种时间观。

好作品像穷人一样表达它的感情。

把钉子从墙里起出来,就像把一句话收回。

信仰就是悬崖,我们来到了烧龙头香的地方。

一条蛇从草丛中缓慢地过去。像一件结束了很长时间的事,但还没有咽下。

酒精让我觉得活着比死亡好得太多,有种要吐的快感。

目的地到了,我们还端着望远镜。

尊严的土地,无用的汗水。香油坊当街钝响。好东西,正走在流放的路上。

未经糊涂的生命,不值得一活。

那种苍白,就像一个寡妇在为自己的贞洁辩护。

狗不时地抬起后腿,把一些重量,加在树木的根部

原谅长相,不原谅镜子。原谅主体,不原谅诗歌。原谅人民,不原谅杨克。

一件作品的世界观,和它的艺术想象可以是统一的,也可以是矛盾的。因为它们实在是两种东西。

到了菜市上麻雀也是只取一口。

一只麻雀在小道上鼓噪不退。我为这样的无视停下了脚步。

不借助草木和天空,我实在说不出窗户的开阔。或许它们是互相说明,就像美人,之于西湖。就像北方平原,和一堆破烂的灵魂。

喝二锅头,食驴板肠。这些年在濮阳,我让整个北方风调雨顺,外患不起。

使刀人在广场上,横挑竖抹。刀柄上的红绸子,像个技艺不精的孩子。

街头上的这些泥鳅浑身都在扭,在盆子弄出了海量的泡沫。它们几乎就要造出了沙子。

一张燃烧的纸,在风中检讨自己。

枪响过后,他挺身而出,言语不多,但表情暧昧。

矿难,一个时代的语言。塌陷的巷道里,骨头们抽搐了一下,换个地方沉默。

我在假扮一个我不是的人。

比喻不是真的而象征是。“象”的本意或许就是善意地提醒你别当真啊俺说的是假话。

暴富病

西衙口

金钱让他厌倦。
与那些蜜糖罐子里长大的人们不同,他根本就不适应这陡然出现在眼前的奢华生活。
以前,自己是光脚的,唯有爱情和疾病和自己对立。现在他女人成群也知道什么叫临幸了。小病小灾被他那大额的保险单吓跑了。政治待遇自己找上门来,如果你不去那里委员一下都得罪人家。银行里的存款数字自己往上跳。别人没有的门路自己有,别人不敢做的自己敢做。生活上要什么有什么,想费力都难。要钱干什么?他完全失去了生的乐趣,得了朱元璋病,死活就想吃一口苦。
怎么让自己的生活变得艰难一些呢,这个有钱人还是想到了钱。
花了钱以后,艰难立马来到了他的眼前。卖肉的有肉就是不卖给他。因为不卖给他,卖肉人能得到双倍的肉钱。要是能捎带着抢白他一句,则获利三倍。如果有胆子打他一顿,当时获得十倍的暴利。
由此,他才真正过上了一个暴富的人想要的生活,不但取得物资困难,甚至因为生命之虞而东躲西藏。最后,他甚至有家难回。那些想揍他一顿的人,竟然贿赂了他的家人。
他躲进了一个猪圈里而度过了除夕的晚上。满身虱子的大黑猪,成了这世界上他唯一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晚上冻得睡不着,他和脏猪挣稻草。最后,他问黑猪:“我是不是叫这个世界架空了?”

心脏

西衙口

所有的心脏都是骨质的。我们杀肉吃的动物心脏,都是在它们脱离自己身体的那刻突然变得有血有肉的。我们说心里不舒服实际都是我们的骨头心脏压迫我们的敏感之躯所致。想想,谁会为不相干的事情而心疼呢。

论永恒

西衙口

死了就是死了。所谓的重于泰山一般有两种情况,一是不相干的事物太重,比如皇位,品级,利益,等等,虽然承载之人消失了但他们承载的事物并未消失也或者连他们承载的事物也消失了而我们却因为他承载的那些事物对我们造成的惯性一时难以适应而仍然承认它们或者争一个地名或者抢一个祖宗。另一个情况是一些死人仍然能够活在某个被禁止讲述的时间里。虽然他的受难不可忍受但却因为吃瓜群众的满含热泪而获得了支撑。只要世风没有改变在他和禁锢他的力量没有被变成饭桌上的笑谈之前他就这么一直保持着他那明显是被自己夸张过头的重量。

祈福岩

西衙口

幸福就是证实的爱。
苦楝树千里迢迢而来,在那么接近庙门的地方,突然顿悟是可信的。山花是各种羡慕,凌霄花已经有了攀援。
它是可以请求的。
锦鸡在结节的松枝跳脚。绵羊在锋利的石块上浅叫。严格来讲,没有摔跤这种事儿,因为没有什么是真正落空的。
所谓的分层石,混成岩,花岗岩,红石板,或许就是一种错觉——穿山甲的长吻,鹰嘴石,虎跳涧——福禄寿喜,都以它们肖形的记忆来打扮我。
当岩石自山体解脱,巨大的幸福有零有整,棱角分明,或以吨计。但作为幸福本身却是那样的恬淡。它的旁逸斜出,凌空降临,基本上就是一个姿态。你看,这块庞大福祉,已经被那些数不清的干柴棍儿早早地接住。

黄昏

西衙口

雨燕在冷湖上面留下一条条冰刀的痕迹,内伤是村庄里最黯的一盏灯。离别的时刻,母鸡在蔷薇篱笆的幽暗里咯咯不已。
时间的本质是空间,质量的尽头是能量。江船,一个跳舞的狗舍。可是,再多的鸽子,也载不走我这低处的不安了。
在这个空城计里,峰峦正倾倒着它的杯子。它以无边的酒色,让冰凉的粗铜,骤然崩溃为粘稠的弦音。
雨细细而疏疏。一点也没有下大的样子,却也不是不肯湿人。
光让水稠密,水让光不动。桥上的车灯向湖面加了一瓢凉水。我看到一个人坐在水里,并且有了没头的烦恼。

虎魄

西衙口

虎威不倒。高明的猎虎手,在制服老虎之前,总要设谋撤销老虎的金黄虎魄。而老虎一年只睡一天。只有这天,老虎把自己的虎魄通过目光的一种注射,暂时深藏于地面以下八米的岩窍中。没有金黄虎魄护卫的肉虎是极其脆弱的,一般成年男子都可以徒手拿之。当年武松格杀的正是这种落魄虎。虎魄在人就是气节。不同的是人类随便,进门脱鞋的时候,脚趾一点气节轻泄。事急出门,鞋子都来不及带稳,气节也就遗忘了。还有邋遢的,一辈子都找不到气节。但人总归是人,并不影响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