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石作品

对蜗牛的研究

天然石

某段时期我简直对蜗牛们无话可说,而那恰恰正是我对蜗牛不得不说些什么的时候。并非因为我讨厌蜗牛,相反,因为我太过喜欢它们,以致于情不自禁陷入无语状态。看,当你明明这样而又不得不那样时,你的情绪就会失控,继而思维错乱,继而语无伦次,不免要胡侃一通。为了避免继续沦落如斯,我把我的想法一股脑儿写进信封求助我的老相识、儿时的玩伴、同学蟑螂博士,它是蜗牛研究发起人并专家并权威;毕生致力于蜗牛课题研究,发表论文无数,硕果累累,成就巨大,惊动世界,荣誉如日中天;最近据说因为他的提案,国家特此批准成立了蜗牛研究协会,他本人亲自担任会长。

回信速度得让人不可思议。内容简洁、干脆又利索。全文如下:欲研究蜗牛,需走近蜗牛。当然还有些内容,基本都是关于他本人所获荣誉的分享和体验,及一些家常客套话,约占两页纸张,实在无关宏旨,无需赘述。我决定接纳它的建议,其实我原本就是这想法,它的回信正好坚定了这一想法的执行力,实在功不可没。

那么怎样才能走近蜗牛呢?首先得找到它们,我想这是毋庸置疑的。如此问题就变得明朗了,不过如何才能找到蜗牛呢?印象中我从未和它们打过交道,不过是偶遇过它们,但从未搭讪过,对它们的住处、行踪更是一无所知。我又向蟑螂博士去了封信,希望能得到指点。
回信各方面无不让人惊叹,除了内容。全文如下:蜗牛就在那里,用心就能找到。余下两页内容基本和上次的雷同,无需赘述。

幸好我还有心。我就选个地方蹲下来,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不排不睡,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等来一只蜗牛,我一眼就认出它是蜗牛。我喜出望外前去搭讪,可是它突然宿进壳里,无论我使出何种手段:诱骗,恐吓,威逼,全无用,它都置之不理,以致于我想它可能死在壳里了,不得已我选择放弃了。我把我的苦恼告诉了蟑螂博士,他的回复自然快洁。除了雷同的两页,内容如下:要想赢得蜗牛的信任,就得有一颗蜗牛的心。

正如我所料,我决定要练就一颗蜗牛心。
我成功了。我终于能和蜗牛对视了。面对我的存在,它终于不在缩回壳里,而继续做它的事,仿佛我不存在。
接下来就是如何搭讪,我决定单刀直入。
蜗牛是牛吗?它不理睬。
蜗牛的迟钝是出于遗传吗?它不理睬。
蜗牛尿急吗为何老背着一个马桶?它不理睬。
我提了也许大概差不多一百问,可是没有得到一句答复,我实在受不住,要开始骂娘了,可是我忍住了。连我自己也觉得惊奇,我向你写这封信求助大博士先生,因为我已实在别无他法,请不吝多多赐教。

回复一如既往——除了雷同的,全文如下:要想打动蜗牛,诚心成为朋友。
这个正中下怀。若说别的事我不敢吹嘘,若论交友实在当仁不让。说干就干,我即刻携带美味佳肴前往拜访。可是不巧蜗牛出门了,后来得知它走亲戚去了。这一去不打紧,害得我在它门口等候了三天三夜,以致于佳肴美味变霉发臭了;我哪,实在精力不支在它门口睡着了;幸亏没有遇到我的对头,否则一切就此终结了。我被推搡而醒,发现它正对我怒目而视。原来我的睡德实在狼狈,美味佳肴(曾经的,现在是臭烘烘的一堆垃圾。)撒了一地。而我睡着时后背正好堵住它家门的入口,由于我体型庞大,它试图挪动我的那两个时辰全白费了。我为我的行为连连道歉。它却让我走开,
再也不要来烦恼它。

我告诉你这些博士兄弟,希望你不要嘲笑我,真诚的怜悯我,给我出出办法、拿个主意,我已黔驴技穷了。
把蜗牛寄来——这是回信的全部内容。
我想这才是真正的玩伴,兄弟,友谊哪。看来它要亲自帮我做研究。
我照办了,带着我的感激感叹感谢之情。
不久我就收到了回复。我喜出望外打开信封。
我看到了什么呢?一小堆碎壳;一小撮模糊的血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对于无效的研究,我的研究如是供参考。

我决定放弃对蜗牛的研究。

蚂蚁抑或跳骚

天然石

说蚂蚁的体型瘦小?这完全暴露了你的无知?无识?无能?显然并非所有的蚂蚁都瘦小(我是否告诉过你我不止一次见过比蚂蚁还大的蚂蚁?)。我也没打算拿瘦小的蚂蚁说事;你所谓的大小也许并不包括它们的脚?或手?它们好像有:六只?八只?手或脚?如果再算上头上长长的一对触须?它们已然算得上庞大了;且不说你可能忽略了环境:就我所知,用过餐时的蚂蚁大过没用餐时的蚂蚁;没洗过澡时的蚂蚁大过洗过澡后的蚂蚁;好心情时的蚂蚁大过坏心情时的蚂蚁;如果相比蚂蚁身上的跳骚,它就绝对称得上庞然大物了。你以为蚂蚁不生跳骚?你去洗洗脑子吧;你以为跳骚会放过蚂蚁?即便有你横在中间?我没有歧视,但你(的血)不见得比蚂蚁口感好,事实证明确是如此。如果有一段时间你发现你身上不见了跳骚,不必自夸或得意。那准是跳骚发现了更好的美味——蚂蚁。据(跳骚)说,蚂蚁血让跳骚着迷?迷恋?迷失?为得到一滴蚂蚁血,它们几乎倾尽了所有、抛弃了一切。但蚂蚁血并不容易得到。首先,它们贫血;其次它们对自己的血液爱护有加,防范森严——因为贫血;再次,蚂蚁并不是好惹的,它们不仅力大无穷,且也嗜血成性——因为贫血。可想而知,跳骚的工作(跳骚把获得蚂蚁血视若最高荣誉,并把此事当做日常必修课。)绝对困难种种、危险重重。但正因如此,跳骚们反而干的更起劲,甚至废寝忘食,不顾一切。有时它们收获颇丰,每每这时便是它们跳骚生涯迎来的最巅峰的辉煌时刻。面对战利品它们几乎忘乎所以,定要大醉个三天三夜方能平复这种激悦;以致于这期间蚂蚁血因为保管不当变质、发霉了;以致于它们委实懊悔不已,捶胸顿足一番,诅咒发誓一通,最终不得不把血倒掉了事。每每如此,它们也就习以为常了。但大多数时候它们不过是蚂蚁们的小小补血站。因为情况无非如此:跳骚向蚂蚁发起攻击,获胜,得血,遂愿(机会自然很少);蚂蚁反击(蚂蚁不会主动去攻击跳骚,为何?请谅解,无可奉告。)获胜,补血,遂愿(大多如此)。因为双方无不是嗜血如命,不决个胜负誓不罢休,所以再无发生别的情况的可能。即便是一只蚂蚁要同时对付十只跳骚,依然如此;或相反,一只跳骚同时对付十只蚂蚁,亦复如是。

我曾偏爱过蚂蚁,原因有各种,比如单就它们的名字对我就是无比的诱惑。但自从被它们中的一只叮咬了后,我就视它们如仇敌。但我不会去刻意报复它们,我不可能和蚂蚁一般见识。所以,当有一次一只蚂蚁向我求助,它正遭受三只跳骚的围攻。而我却决定不予理会,权做个旁观者。可是一只跳骚咬了我,鬼知道处于何因,我把它连同它的三个同伙,一起收拾了。蚂蚁得救了,自然对我感激不尽,诅咒发誓说要报答我。我自然没有接受,我认为我是对的。它却因此耿耿于怀,说我是在藐视一只蚂蚁。我就是在藐视一只蚂蚁,那又能怎么样呢?难道我没有这样的权利?当然这些我都没有明说。所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一直不冰不火的。

仙人掌

天然石

仙人掌花不像别的花儿那样不像花。它们是真正的花。在它们的领域没有别的花儿更像它们,因此它们谁也不羡慕、嫉妒、恨,除了它们自己。一朵仙人掌会因为另一朵仙人掌喝水的样子而羡慕不已,以至于它昼夜努力练习喝水,而不惜患上水肿而依然自豪不已。一朵仙人掌会因为嫉妒另一朵仙人掌咳嗽的方式,而夜不能寐。一朵仙人掌会对另一朵仙人掌咬牙切齿(恨的)仅仅想看看这是否有伤风雅。不过整体上它们是团结友爱互助的,它们称之为民族大义。一开始我不大了解这话的意思,甚至讥为笑谈;直到有一次,出于好奇?鬼使神差?天意如此?我欲摘一朵仙人掌佩戴?把赏?臭美?几乎得罪了所有仙人掌,而被刺得一塌糊涂,甚至竟忘记了初衷;以至于有一段时期看到仙人掌,我竟会无动于衷,仿佛它们不是仙人掌,不存在似的;这于情于理实在是糟糕之极,以至于直到昨天,我们依然水火不容,仿佛不共戴天。不过如今这已沦为历史,因为此刻我正无比荣幸地置身于它们中间,接受理应得到的至高荣誉:一朵真正的仙人掌花做的勋章。(之前我原以为此生若摘星星容易,但断无可能再亲近一朵仙人掌花。)这完全归功于我的右脚,准确的说应该是右鞋:这真是一只顶呱呱的鞋,X牌的,脚的首选,一个小建议。记得当时我正走在路上,突然瓢泼大雨,真正实在的遭遇;我拔腿就躲,慌不择路,经过一个下水道口时,右脚不留神踢到了什么东西?当时自然无心理会,后来才知道是一株仙人掌苗(据说居然是个公主。)得亏我那一脚(当时她正被雨水挟持着带往下水口,实在紧急万分。)竟挽救了它的性命。原来我那救命的一脚把它踢到了旁边的花园里——她的家园。现在我正和她及她的姐妹兄弟,在花园里举行最隆重的庆祝会,我自然是首要座上宾。

你会说,什么吗?这纯粹是胡编乱造,歪曲事实,一派胡言。面对此事我一向是置若罔闻的,难道就你说的是正解?真相?金玉良言?那你道是说说看。

有一只苍蝇

天然石

有一只苍蝇,在我面前唱歌时,被我的手无意撞了一下。它即刻就爆发了。
“无耻。睁眼瞎。混蛋。”它说。
“你说什么?请再说一遍。”我敬告。
“西瓜。番茄酱。面包。”它说。
“无耻。睁眼瞎。混蛋。”我警告。
“两只苍蝇,两只苍蝇,割韭菜,割韭菜。”它说。
我又撞了它一下。
“没有土豆,就没有土豆泥。”它说。
“太吵了,闭嘴吧。”我说。
“没有歌唱,没有苍蝇。”它飞走了。

一只蜘蛛

天然石

我看到一只蜘蛛在欺辱一只蚊子。
“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我说。
“关你么事?有本事站着别动。”它走近我。
“我不动。”我保证。
“有本事别走开。”它离开,瞬间消失不见。
我没有离开。
一会它复现,高举一个大喇叭冲我喊:
“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

大诗人

天然石

一只螃蟹在沙滩上做诗。
它说:“蟹是诗,而诗非蟹。”
一只刚有睡意却被惊醒的龟,生气地说:“谁再说诗,我就揍谁,我可以对诗起誓。”
“着实无礼,实在粗鲁,毫无诗意。”螃蟹说。
于是龟就揍螃蟹。螃蟹也给出还击。
在他们战斗的第七个回合时,我正好经过那里,并捉住了他们:左手龟,右手蟹。
“谁做首诗,我就放了谁。”我说。
龟秒做了一首龟诗,我觉得可以载入史册。我建议它发表。
它摇头晃脑,啧啧道:“算啦,儿戏而已。”然后游进了大海。
螃蟹分分钟做了一首蟹诗,我觉得真好,至少可以上头条。我建议它去发表。
“得啦,”他回复,“儿戏而已。”然后它走进大海里。
不要自称诗人,尤其是在海边。

有一个球

天然石

在河边散步,碰到一个泄气的皮球。
“是什么让您如此潦倒落魄,先生?女士?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乐意之至。”我问。
“你是什么球?关你球事?我自愿。我乐意。滚你的去。”球回复。
我竟不知道球竟然是这样的球,我真想踹它一脚以此泄气。可是,算了吧,凡事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这里讲的至少有三个寓意。两个总是有的。姑且说一个吧。
算了,干嘛非得要有寓意?
莫问球事。
尤其在河边。

天使

天然石

天使很可爱。她从不装扮可爱。毫无扭捏作态。她的美如行云流水。可恨的是她不爱你。她的确很可爱。她的确不爱你。因此你要无视她而离去吗?
正视这个现实吧。你疯狂地爱上了天使。这爱占据了你的全部。你的全部就是维护这份爱。因为她不爱你。你只能这样做了。你也只能做这些了。
你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尤其是在别的男人亲吻天使时。你想把那个人揍飞。但天使会生气。你放弃了。想到这可能是你唯一能为天使做的事。你感到欣慰。

给一位小学生 —— 他正在为写作文而抱怨

天然石

鲁迅在写作。(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作家,我们每个人都在按着自己的方式写作,我们每个人都创造出了属于我们个人的伟大作品。)他写一个词然后又涂掉一个词,他写了一个句子然后又涂掉一个句子,他写了一个句号然后又涂掉一个句号,然后一篇关于如何写作的文章诞生了。看写作就是这样简单。
我看到:环卫工人在一个黎明用扫把写了一本关于垃圾的分类指南,孩子在睡意朦胧中写了一篇数落父亲的文章,伐木工用锯子写了一部树木木质文理结构实用守则,农民用汗水破译了关于泥土的密件,小鸟在用喉咙书写生活,鱼儿舞动着忙于翻译水的史诗,风奔忙于收集补充世界的进程史……
看,我们每个都在依个人的方式写作。

达尔文们

天然石

那正走来的是猴子?人?猴人?人猴?

达尔文:那畜生终于安静了,至少不像昨天那样骚动了,这预示一种良好的开端。自我占有它并把它塞进笼子(这可着实费了一番精力,不过都是值得的。)6个小时已经过去了,之间我进食了两次,大便了两次,小便了三次,睡了一个小时,翻阅资料用了半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用在了它身上。
它显然不知足:龇牙咧嘴,怒目相向,骚动骚动骚动;野蛮性十足,完全看不到人的风度,除了外形、举止、进食的方式(它几乎除了骚动就是在进食,里面的食物盘已满满添了五次;拉撒同样惊人);不过我坚信我们之间有某种神秘的联系,这联系如此神秘,以至于如果不放弃对它继续研究就是种亵渎,我自然不会放弃,这完全是科学意义上的需要。
我们会成为朋友的,尽管它邋里邋遢,皮毛黯淡无光(多半是不常洗澡的缘故),周身臭烘烘(我想这主要是它拉屎不擦屁股的缘故)。别的其实也没啥了,一旦脱去那一身不良的野蛮习性,它们和人就更接近了,我甚至觉得没啥两样。我目前首要做的就是帮它改善,这可能需要点时间,但这也是意义的所在,轻而易举做到的事不具备做的任何意义。

猴子:那畜生想干吗?强硬把我带到此地,给房子,给吃的,给喝的,还要给我洗澡,我最讨厌洗澡,别人伺候着也不行,因此我没让它如愿,这是我的底线。他对此似乎很生气,不过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他不该做不该做的事。这里虽说没啥不周到,但就是没有自由。想象这有多糟糕吧:我必须当着众多畜生的面(我想它们定是家人和朋友,聚在一起,数目挺多,叽叽喳喳,指手画脚,随时变换着脸色,太野蛮了。)吃喝拉撒,这太影响形象了,我尽量不吃,不喝,不拉,不撒。保持安静,仿佛它们不存在。可是他们太过分了,老是挑逗我(这点最让人无法容忍,它们用的工具按它们的看法应是我们的最爱:香蕉,苹果,橘子,香肠等。它们自以为很了解我们,其实我们只不过让它们了解了我们想让它们了解的。事实上我们根本就不正眼瞧这些东西,迫不得已时才会咬上两口应付了事。)让我连打个盹的时间都没有,尽管这之间那个粗暴占有了我的畜生离开了一段时间,可是别的许多畜生依然围着我的房子转(我差点就喜欢上这房子了——要不是它不能遮盖,建造的倒是的确精巧,我们猴子是万万造不出的。),休息是不可能的,尽管我曾一再发起抗议表达意愿,但完全是对牛弹琴。我可怜的眼睛就要因困倦睁不开了,从一早到现在(太阳还没升起,我还在睡意朦胧中就被带到这里来了,我想到此刻为止至少已过一天了,这要是在平时我已休息过五次,进食过十次,拉撒了十次了。我是故意被束缚的。)还未合过眼。我曾尝试着和他们沟通,可是我放弃了,我从未见过如此蠢笨的物种,它们实在无知得可怜,丝毫不懂变通,接受能力几近于零。我想我永远不会也不该和它们有任何事物上合作。眼下我正司机逃走,这对我并非难事,我本可以早就离开的,要不是那个房子实在太过吸引我。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建一座这样的房子,当然要大加改良,至少要能遮盖。祝我好运吧。欢迎随时到猴子A家参观指导。再见。
那正远去的是猴子?人?猴人?人猴?

天然石

风很可爱,它们也装扮可爱,我想这主要是天性使然。有时它们很调皮,把世界搞的一团糟,掀起巨浪,推倒树,把人抛向空中,这不过是它常玩的游戏。它就嗜好游戏,几乎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一切都是它游戏的对象(工具);这就是一切麻烦的根源,因为在游戏中,它从不遵守规则,游戏本身也没有规则;这就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这就是为何有时风说它爱你,却把匕首捅进你心脏的原因。一切都是游戏,也许风也不过是一种工具,握在一个更高级别的,游戏者的手里,因为有时我们看到无比强大的风,竟然溺死在一个小水洼里。
不要过于信赖自己。

悬崖

天然石

我不知道那些鱼为何如此固执:面对同一个钩子,同样的食物,目睹同伴一个个消失依同样的方式,依然争抢着寻死……直到有一次,我攀上悬崖上的一棵树,急于去占有一个我之所遇见中最美的一个桃子。可是突然桃子踪迹全无,树消失了,悬崖也不见了。只有我——保持着一个伸手要抓握的姿势——滞留在空中,像十字架上的耶稣,直到我惊醒,我都没能够拯救自己。

魔鬼

天然石

这是一个非常另类的魔鬼,他天生没有尾巴,头上也没有角,也没有翅膀;不食肉,不嗜血,也不杀生;是个彻头彻尾的素食主义者;他喜欢独处,也就是说既和同类保持距离,也不靠近异类。之所以称他为魔鬼,因为他笑起来会漏出四颗,上下对称阴森恐怖的利齿,像所有魔鬼一样让人不寒而栗,除此他完全像个正常人。这真是件让人头疼的事,(这就是他常因此受同类的嘲笑,和异类排斥原因,)因此很难见他笑。因为假如不是这样,他就可以脱离魔鬼这个种群,到他想去的种群去生活。他非常渴望生活在人类的世界,他常常默认自己是人类,所以他的处境可想而知。
他经常奔跑,在这上面倾注了大部分时间(因为大部分时间他都是郁郁寡欢的。)这大概是他排解孤独的方式。他跑得飞快,也许那就是在飞,从一个山头到一个山头再到一个的山头,他几乎跑遍了世界上的所有山头,因此他厌倦了奔跑。
有段时间他喜欢上了游泳,那简直就是废寝忘食。他游的飞快,那简直就是在飞,因此在游遍了所有海洋和湖泊后,他厌倦了游泳。
他还痴迷过许多别的事,但都半途而废了,倒不是说他做的不好,恰恰相反,每样他都做得无可挑剔(就说对风击剑吧,差点把风逼疯;就说对着太阳学唱歌吧,太阳听得如痴如醉,以致于听不到他的嗓音一整天都萎靡不振;就说跳舞吧,嫦娥们见了都鄙视自己的身段。)因为他天赋异禀。
现在他喜欢静静地待着思考,确切地说是写诗。
因此当你读到一首非常另类的诗时,那可能就是他写的。
不要惊讶,欢迎批评;但请不要太过苛刻,他不过是个初学者;但随时欢迎交流。魔鬼如是说。

小寓言

天然石

一只田鼠想要做一只家鼠因为它不想做田鼠了,因为找不到能进食的东西,因为水污染,因为雾霾,因为农药泛滥,因为转基因,因为泥土酸腐,因为风雨雷电酷暑严寒……因为听说做一只家鼠能避免上述麻烦,因为它害怕麻烦,因为它敢于正视麻烦,因为它还算强壮,因为它战胜了家鼠,因为它成为了家鼠,因为它对人世之家之所以是“家”的概念一无所知,因为它误把砒霜当成了食物、把硫酸当成了蜜、把火当成了玩具,因为当它意识到这一切的严重性时 它正在丧失意识……所以我们有必要提高意识。

罪与罚

天然石

我的一个朋友,越来越有钱,不知该怎么办。他说:“我该怎么办?”
“把你的钱变成我的钱。”我说。
“就这么办。”他说。
如今我被囚禁在监牢,因为说不清钱的来历。因为说出来也没人信。我向我的朋友求助。他说关于钱的事他爱莫能助,问我可还有别的事求助。
“没有,”我说,这倒是真的,除此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那是你自己的事,你看着办。”然后他离开头也不回。
我想敲烂他的头,如果我能够。不过做人最好识时务。我决定好好表现,挨过这孤寂的三年。
可是刚过三个月,我就要发疯了,我对监狱长说:“放我出去,我有的是钱,我将让你变成有钱人。”他竟信以为真。
我走出监狱,径直回到家里,当然和我同行的还有监狱长,他一心想成为有钱人。
可是我全部的钱(早已被查收,)如今只剩下一间空荡荡的出租屋(待租。)
我说:“别泄气老伙计,挣钱的机会多的是。”
他用枪指着我的脑袋说:“别耍滑头,要你的命,我有一百二十种方式。”
我抢去他的枪,打爆了他的头,我能怎么办?
我把朋友送进牢房,我觉得我该这么办。
如今我又置身监狱,自首加自愿,因为无处可安身。当然罪名又加了一重:谋杀罪。
还好罪不至死,我有充分准备。

天然石

风周身赤裸,四处寻觅遮盖物,但几乎没有成功的时候。有时它穿上一棵树,树的忧郁症让它烦恼;有时它穿上一面墙,墙的骚动让它烦恼;有时它穿上一个人,人的一切让它烦恼;有时它穿上一朵云,云的固执让它烦恼;有时它穿上夜,夜的光芒让它烦恼……它决定赤裸着。因此当你看到:纯粹的风,直接的风,色情的风,患忧郁症的风……不要惊讶,责难,诽谤,那正是你之过。

叙事:被污染的河

天然石

不要因为产生了不适就躲避。注视着它,用你的全部。找出使你产生不适的东西,分门别类,标出级别,划出你最厌恶的。可能有点麻烦,因为到处一片混乱;但也并非糟糕到不可着手介入的绝望程度;当然你必须动用你的全部:视力,听力,智力,甚至必要的预见力。行动吧——切住(若有条件请戴上口罩和眼镜,你会发现这很实用。)深吸一口气(勿贪多,空气不洁。)平衡下躯体,调试好心态……首先,侵入视线的是大团大团的,绿色的,冒着气泡的藻类尸体。它们和奶色的棉絮联手(联姻),几乎称霸了整个水域,它们是真正的王。

此时,生活垃圾相比要羞涩的多(平时这是它们的疆域。)眼下它们屈膝着,谦卑着,理所当然地在新霸主的羽翼下寻求庇护。这也不过是权宜之计,放眼望去,它们依然是不可忽视的群体,随时有东山再起的实力,一时的容忍不过是为了长久的扬眉吐气。垃圾自然都是人为的杰作,种类之多,涉及之广,形式之丰富,实在让人叹为观止。就说卫生巾吧,都听说过吧,它们理所当然地成了族类(垃圾一族)的领袖团体:切不说它们数目庞大,个个看来无不年轻有为,饱学多才,德高望重的样子;单就它们独特的睡姿(我想它们靠睡眠来打发时光,或说它们的工作就是昏睡。):或四肢大开平躺,或掩眉侧卧,或盘腿闭目,或屈膝蜷驱,或双目圆睁,或倒立,或侧立,或直立……就足以征服一切,配得上领袖的职位;它们也常常以领袖者自居,尽管明知寄人篱下。

至于别的诸如:各种瓶子,各色塑料袋,发霉变质的食物,秸秆,粪便等,不过是充当了一个庞大集团里的,一个个应尽的角色而已,除了争抢着证明自己的存在,恪尽职守,绝对效忠外,它们还各自唱起了自己的族歌。

先来了一个族类:塑料袋。各种袋子,各色具有,大小不一,材质各异。黑色的橡胶袋唱:我是真正的塑料袋,材质最好,肤色最纯正,尺码最合适,我是袋族的过去和现在和将来(你是一切!你是一切!你是我们的王——别的塑料袋随声附和。)眼下我置身此地,这是此地的荣耀。我本不需什么赞美,我是美本身。(正是这样,所有的塑料袋都随声附和。)

接着又来了一个族类:瓶子。各种瓶子,各色具有,大小不一,材质各异。黑色的广口瓶唱:我是黑色的广口瓶,注视我,记住我,膜拜我,因为我统治:统治我,统治你。我是你的一切,你是我的一切,你——我就是整个世界。(我是你的一切,你是我的一切。你——我就是整个世界——别的瓶子随声附和。)你们所能做的就是效忠我,因为我是你们的王。(正是这样,所有的瓶子都随声附和。)

又来了一个族类:食物。各种食物,各色具有,大小不一,材质各异。黑色面包说唱:你需要我!你!你!还有你!因此我是你们的王。因为你离不开我——否则下场只有一死(死于饥饿)。你死不打紧,但我会因此失掉一个仆人,这是你的罪过。你要反思,你要忏悔,你要祈求宽恕(你要反思,你要忏悔,你要祈求宽恕——别的食物随声附和。)我会宽恕你,因为我是你的主。(正是这样,所有的食物都随声附和。)

又来了一个族类:秸秆。各种秸秆,各色具有,大小不一,材质各异。黑美人蕉秸秆唱:我还好!你还好吗?你要向我问好,我也会向你问好出于礼貌。我有很好的教养,因为我是个王。尽管有时我棒打你,而你因此伤痕累累,记住:我做的一切都是出于爱,你要明白。(我做的一切都是出于爱,你要明白——别的秸秆随声附和。)你首先要爱我,我自会回报我的爱。(正是这样,所有的秸秆都随声附和。)

又来了一个族类:粪便。各种粪便,各色具有,大小不一,材质各异。黑色牛粪唱:我是否对你说过,你很有用。你会有用的,只要你照我说的做。我对你做过的一切,你都要感恩,因为显然那是恩赐。你要懂得感恩,首先动用你的一切来报恩。我会记下你的回报,为了好一报换报。(我会记得你的回报,为了好一报换报——别的粪便随声附和。)行动吧,照我说的做就准没错。(正是这样,所有粪便都随声附和。)

它们全都崇尚黑,认为那是本色,所以全都依黑为荣,为大,为贵,为尊。
值得庆幸的还有鱼——死的:已死的,正死的和将死的:鲫鱼,鲤鱼,草鱼,鲶鱼——目光所及之所见,基本就这些。就像平时潜伏在水里,此刻潜伏在垃圾队伍里,需留神才能发现。它们的存在价值大概就是一个告示:此处是条河。

原诗:无题

天然石

在天和地和风和雨和一株草和一个
小水洼之间是一只因躲避敌人而不幸
溺水而有幸得以存活的虫子
在是和非统治的世界
是和非并没有界限
是你的生亦非你的生
是你的死亦非你的死
这就是全部的意义之所在
在无意义中的呈现
生和死无非词和词
在词和词之间
并无意义可言

拆台 —— 一部亚时代无幕剧

天然石

出场人物:
甲。乙。丙。丁。闯入者1。闯入者2。闯入者3。闯入者4。无名小女孩。拆迁队。大众。

(一个圆形的,类似接近废弃的露天舞台。舞台中央有张破旧的圆形石桌子。上面有一个刚买的新茶壶,四个新杯子。四把勉强能坐的石凳子。围坐着四个人(两男,两女):甲(男),乙(男),丙(女),丁(女)。都是日常装束。似乎初次相识。似乎在商议什么事情。似乎在等待什么。他们似乎没什么时间概念。不知要做什么好,或说该做什么。有一会儿他们交头接耳。有一会儿他们哄然大笑。有一会儿他们公然争吵。有一会儿他们沉默不语……似乎个个目中无人,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四个人,四个中又只有他(她)自己是真实的,而独自面对自己时又感觉那样虚幻。站在舞台上看,四周一览无余,一幅荒凉景象。从四周看舞台,也是一览无余,一幅荒凉景象。大众从四面八方靠近舞台,出于好奇?无聊?随波逐流?下意识?仅仅是路过?……)

丙:注意,有人朝这边来了。

丁:我想我早就注意到了,尽管我没有率先开口。确是有人朝这边来了。

甲:为什么要去注意?不去注意,他们就不朝这边来了吗?让他们来好了。他们总是要来的。我们要做的就是阻止他们来这里(指着舞台)。

乙:为什么要说总是?有人是来了,但并不总是——看,有人半道改道,有人折回,有人途中滞留了——何言要阻止?

丙:我们该怎嘛办?要离开吗?他们越来越多了。他们质疑我们怎嘛办?他们要是爬上舞台(最先到来的人试图爬舞台,差点就成功了。)寻衅滋事怎嘛办?舞台虽说是我们先发现的,应该受我们支配吗?我们有权利——有能力支配吗?

丁:(环视四周。)请不要随意攀爬舞台,对,说的就是您,还有您和您。您们都是文明人,不应该也不会做出出格的事。这里不安全,它可能还没有搭建好。不,我们不是在搭建舞台;我们也不是在看守舞台;是,它不是一个完整的舞台;我们也不是在排演;抱歉,不行。

甲:同志们!大家好!安静!请听我说!我是说——我是谁?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的?问的好,请听我说,首先请安静。

乙:请安静点吧!(大声地)安静下——抱歉!谢谢配合!我们想干什么?问的好!我们什么都不想干。我们不是在做演出。我们不是演员。我们不想和大家对着干,但也请不要和我们对着干,请不要爬舞台,这舞台很危险,它可能无法承受更多的重量。这是我们善意的警告——提醒。这也是我们的底线。

丙:(对着其他三人,小声地)怎么办?台下乱成了一锅粥,我可不想发生暴力事件,这即不必须,也无必要。我们都一样,都是路人。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先走一步为上(欲离开。)

甲:(小声但很有威严地吓止)站住!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现在我们首要做的就是团结一心,坚定信念,一致对外,守好我们的阵地,不让任何一个人——第五者,分享它,它只能,也只应属于我们四个人。让该属于我们自己的属于我们自己,这不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吗?

乙:(向着甲,小声地)你果真认为这有意义吗?我们也不过是个过客,刚好路过这里,发现这里不错——可以暂时住足小憩,只不过是比他们早而已,与其说这舞台属于我们,不如说它属于勤奋的人,如果这也算意义,我倒愿意参与。

丁:(面对甲和乙,小声但很庄重地)我觉得挺有意思,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为了一个陌生的舞台,和一群陌生人一起,抵制另一群陌生人,想想就挺刺激,我决定附议甲,且不说这样做是否有意义。

丙:(面对他们三个,小声地)我想,你们一定是疯了,我们只四个,他们确是普罗大众,除了吃亏,我们还能吃到什么?当然这行为——常言道——以寡抵众——本身也许就是所谓的意义吧(在众目睽睽之下,勉强地)好吧,我也加入。

甲:(貌似挺激动,看着三个伙伴表决心,大受鼓舞。)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切都不是问题。(面对乙的质疑)怎么做吗?首先我们要坚守阵地,这毋庸置疑,这是底线,不容任何人侵犯,就这样。行动吧,既然无事可做,做就是意义。

乙:可是——看,那边有人上来了。

(上来四个人高马大,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带着质疑,好奇,不满,愤懑朝他们走来。)

丙:(忧虑地)怎么办!?

丁:不如说——马上办。

乙:不如说——“我”去办。

甲:(示意他的伙伴不要说话,笑面相迎四个年轻人。)你们真勇敢,你们真聪明,你们真有为,你们是好样的,欢迎加入我们,我们需要你们这样的勇士(挨个拥抱他们,把他们让到桌子旁,为他们奉茶,面对他们的一脸懵相,甲开解:他请求他们做临时演员并即刻加入他们的演出,是的他们的所作所为无疑是为了一场秘密的演出。他和他们伙伴们都是非常专业、乐业、敬业的演员,他们时刻都在试图突破自我,所以他们在各个场所,尝试了各种方式的演出,就说眼下这场演出吧,可以说是他们职业生涯中最了不起的演出,因为它完全是即兴、即发的,不受任何约束,毫无目的性,一切只求顺其自然——如风行水上,自然成文。这就是它最大的意义,其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甲:(面相四位闯入者,诚恳地)我们原以为只凭我们的团队就可以完成,可是显然,事实上并非如此,所以我们需要帮助,请加入我们的团队,帮我们达成心愿,顺便成就你们自己的演员梦——每个人都有一个演员梦,但并非人人都能圆梦——我们非常期待你们的表演,我们的报酬——你们的圆梦场所。

(四个闯入者面面相觑——跃跃欲试——打断了甲的话,表示他们能理解,愿意帮忙,只是他们都是外行,实在不知该怎么做,如果有做的不是的地方,还望及时得到提示并谅解包含。他们询问他们具体要做的工作。

甲回复他们说非常简单,就是禁止有人再爬舞台,免得扰乱演出,主要是这舞台不安全,有随时可能塌陷的风险。
他们照做了,还做了分工,做的很好,很敬业,很专业,像真正的演员。至少无人再爬舞台了。当被告知马上要开始一场盛大的演出时,台下的骚动也平息了大半,看来大多数人真想看表演。)

乙:(面向三个伙伴,小声地)这么说我们要开始一场演出了。这么说我们摇身一变都是演员了。这么说我们都要有并进入自己的角色了。

甲:我们总得做些什么,尤其是在需要做——不得不做的时候。

丙:我们做些什么好呢,在不得不做的时候?

丁:我们最好把我们将要做的事做好,如果真到了那样的时刻,我们真要做事,就最好全力以赴去做。

乙:有什么需要我们来做呢?(向着四个闯入者努了努嘴)他们做了我们要做的。

丙:难道我们就不能做点别的?比如——

甲:(期待地注视着丙)比如什么?!——

丙:哦,抱歉,我忘了,还是您大人来说吧。

甲:呃——我们可不是无事可做,相反需要我们做的事可还真不少,我们至少不能让别人看出,我们的确就像看上去那样无事可做,我认为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乙:我们要让别人看到我们在做事,或说正准备做事——我们究竟要做什么事呢?什么事究竟需要我们来做呢?我想这是关键。

丁:这就是一件重要的事,我们想做但不知道做什么好——对——嗯——我提议——就这么做好了。

乙:(向着丁)你果真这样认为?有意思,我附议,不妨一试。

丙:请给出提示?

(大家面面相觑。叹息。沉默。陷入思考。)

甲:既然如此,姑且先照我说的做吧——看我做吧。

(甲开始做事。他环顾四周,东瞧瞧,西看看。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蹲下,一会儿躺下;刚坐下又想站起,刚站起又想蹲下,刚蹲下又想躺下,刚躺下又想坐起。时而欢笑,时而叹息,时而忧虑,时而恐惧,时而愤怒……仿佛想整理东西——并没有什么东西好整理。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并没有什么东西好找寻。仿佛等待什么事发生——并没什么事发生。当他感到厌烦了,就开始环走舞台,边走边向台下的人热情打招呼:您好!真帅!真亮!真精神!真可爱!真有意思!经过闯入者身旁时,就真诚拥抱并问候他!当环走舞台一周后,他就走向茶桌,一屁股坐下,显得很疲倦,很满意,很知趣的的样子,一边擦并不存在的汗,一边认真地为自己倒半杯水。然后深情地安享茶水。然后故意夸张地向伙伴询问:谁看到他的手机了吗,因为他想打个电话。同伴都表示没有看到,他只好表现出很渴望但又很无奈的样子。)
(台下一阵骚动,显然演出不合他们的胃口,辜负了他们的期望,欺骗了他们的情感,有人叫嚷,有人搞动作,有人欲要离开,但迅速得到了闯入者的安抚。)

(乙被迫上。)

乙:你已经厌烦了吗(一个侧空翻)?你想逃走因为这不合你的胃口(一个后空翻)?你对自己失去了耐心了吗,还是你根本就无心于此(一个侧空翻后,接着一个正空翻)?你究竟想要什么(连续三个侧空翻)?你得到过你曾想要的了吗(双手支地走路)?你想改变吗(单手支地走路)?你改变了吗(一个侧空翻加一个七百二十度空中旋转)?你究竟做过什么(连续十个后空翻)?你对自己满意过吗(连续后空翻)?你怎样评价你自己(很绅士地停止空翻。停顿。)……
我厌烦了。你厌烦了。你厌烦了我。我厌烦了你。你厌烦了我厌烦了你。我厌烦了你厌烦了我厌烦了你。你厌烦了我厌烦了你厌烦了我。我厌烦了你厌烦了我厌烦了你厌烦了我(停顿。)……
你想逃走。我也想逃走。你因为想逃避而逃走。我因为不想逃避而逃走。可是我们都没有迈步,我们都还在原地。我们无力离开。我们舍不得离开。我们只是想过离开可是没有离开。我们依赖这“原地”,就像我们费尽精力,千辛万苦从别处刚逃到这里,我们需要这里。我们不能再失去这里(停顿。)
别嘲笑我,我不是在打趣逗乐;别说我已迷失了初心,我一直在迷失,我一直在寻觅;没有初心,只有信心。面对这生命,我曾一再对自己说:要有耐心,要忠诚,要向善,要仁爱,要宽容,要理解,要坚持,要坚信不疑……无论昨天,今天,明天我都要对自己说:做自己。当然我做得还不够好,远远不够,以至于可以自我标榜(停顿。)
可是为何要“标榜”呢?因为太过自信?因为太过不自信?因为自信又不自信?(停顿。)不要标榜吧,尤其是自我标榜。做吧,莫问前程,顺其自然,然后一切听便。

(乙表演完,沉默。台下先是一片寂静,接着是一片嘘声,接着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掌声,接着是要求继续演出的声音。)

(丙被迫上。)

丙:你一定读过诗吧。你一定也喜欢诗吧。你一定梦想过做一名诗人吧。你也一定爱听别人颂诗吧。不是这样吗?!无所谓啦。让我为你读首诗吧——不是我写的诗,是我认识的一位诗人写的诗。我认识很多当下诗人,唯独这位我最喜欢,别问我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我想你也会喜欢,当然——一切悉听尊便。(丙拿出几页打印稿读诗,对着所有人也是对着自己,对着自己也是对着所有人。)

《寻人启事 》
——一首叙事诗

新邻居总是丢三落四,得时刻
提醒她,否则她可能就不存在
了。不过有什么用呢,一切徒劳
无功。记得第一次,当她(如她所讲)
修剪指甲,她发现自己丢失了一只
左脚拇指——她最爱这个大脚趾
因为它是她的最爱。她急得团团转,
四处寻找,差点因此发疯了(表面上看
的确如此),最终在我的垃圾桶里
找到了(我原以为那只不过是一个逼真
的塑料模型,就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当
我在走廊里发现它时。)她千恩万谢
发誓要爱护自己的每一部分,坚决杜绝
再发生类似的事。而我则是一头雾水。

第二次——她搬来的第二天上午,我在
走廊里发现一只女人的、好看的、散发
着假冒高档品牌的劣质香水味道的右脚,
迅速的鉴别后,我断定那是一只女性
的右脚。我想报警,不过下意识里
我决定最好还是先等一等,免得——
果然她——新邻居找来了:一脸羞涩
歉意,千恩万谢然后诅咒发誓然后急
匆匆走了,仿佛一个逃兵逃避追击。
我预感还会有事发生,果然第三天,我
在电梯里发现一条雪白的大腿,我从未
见过这么高贵的大腿,即便被遗弃了
依然让人不敢直视。我羞涩地把它带
回家,然后和它一起静候着它的主人。
很准时很匆忙很歉意很羞涩她找来了,
重复以往的誓言后,她坚持请我吃饭
作为酬谢。我不得不同意,尤其是在我
看到当着我的面,她麻利地将大腿安放
到它该在的地方,仿佛给机器按上零件,
然后一切完好如初;而丢失了它,她似乎
并没有感到不适,依旧行动自如,尽管
连接臀部和小腿之间的部位空空如也。

我想问个究竟,但我还是明智地忍住了。
看到我疑惑的眼神时,她主动说出了
原因。原来她这是先天性丢三落四症,
每天必定发病一次。没得治,也不必治
因为发病时并无症状,全然不知,只
不过会丢失一部分身体,而具体会是
哪部分,却是毫无征兆,每每如此,但
无关痛痒,毫无不适,找回便是;当然
那丢失的部分也会自动回归,但需要
等满二十四小时后,为了不引起不必
要的麻烦,最好还是主动找回为上。

我不知道她为何对我如此坦白,莫非
是因为我发现了她的秘密?要知道
我们的关系并未达到要如此亲密程度。
我是一个善于倾听的人,我赞同她的
看法,并礼貌地向她表示我的同情。
她表示这实在没什么,习惯就好了。
晚餐很惬意,无论是佳肴还是佳人
无不赏心悦目。不知不觉已到子夜,
因为饭店打烊,我们不得不离开。
在确认了一丝不落后,我们肩并肩一路
说说笑笑返回住处。拥抱,道别,休息。

第二天还是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店老板
被一名顾客(用餐时,竟然在餐桌下发现
一只女性的右手)指认犯有谋杀罪,
被警察带走调查。我们都慌了手脚,
一时不知该当如何?最终决定甘愿
冒着泄密的风险(她为守住秘密,曾
无数次搬家,做我的邻居时,已不知
是几百次之后的事了。搬迁固然麻烦,
好在守住了秘密。)去警局说明详情,
毕竟是人命案。谁知那丢失的手竟自己
返回并归了位。我们于是有了新的注意
取代原来的计划:拿一只一样的假左手
(我发现她的旅行箱里有不少定制的,和
她躯体几乎一模一样的模具,以备不时之
需。)到警局去混淆视听(说明一切不过
是一场误会,说我是一名塑造师,说我
昨晚来用餐时,不留神弄丢了一只右手,
和这只左手原本是一对,特来取回,望
能谅解。)我居然轻松就成功了,我想
一半因为丢失的右手已无法找回,无法
验证,但丢了就丢了,我可以重做一个,
不费什么事,无甚大损失;一半因为我的
真诚,我为此是付出了真心的,为了——
总之结局是:一切万事大吉。
她对我满是感激,自此每天给我送早餐
作为酬谢。我听之任之没有也不想拒绝。
我们的关系因此更近了一步,就是说
现在我们几乎算是情侣关系了,因为
我可以拉着她的手逛街了,要不是她怕
我受到惊吓,说不准我们的关系还会
更近一步,这止步于她向我诉说的一个
惊人秘密,那就是:她可能是长生不死的。
因为事实证明,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无论
丢失身体的那部分,她几乎都安然无恙,
一切照常,仿佛什么都不曾丢失。她现在
可能有五百岁了,如果有可能,我可能
将是她第二十个类情人,仅仅是类情人,
一如既往,也许无法发展成真正的情人,
除非我不畏生死(我当场表示不畏生死。)
为了向我证明她话的真实性,她当着我的
面剜出自己的心脏,用锯子锯掉自己的头,
行为如此暴力,残忍,恐怖,纵然我不信
鬼、神,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和天生强大的
承受力做后盾,我还是昏死了过去。当我
醒来,发现她已完好如初,正对着我笑,
问我感觉如何?是否还要继续维持情人
关系?我为我当初的举动羞愧难当,无地
自容,但毅然决然地说:自然,要继续。

她一下子就吻住了我,长长的一吻,来
不及思想,只愿就此沉沦。她说这是她
的初吻,尽管她有许多情人,但只有我
坚持到了赢得她一吻的时刻。
我说我们应算是真正的情人了吧。
她说这是自然。

我们差点就结成婚了,要不是不知从
哪来的一阵飓风,把她从婚礼上夺走。
我眼睁睁看着飓风把她撕扯得七零
八落,散布在大地各处(这可能就是
如她所言,每过五百年,她可能会遭
一次天谴,然后丧失一切,重新开始。)
对此我却无能为力,只能听之任之。
我知道她并没有死,只是由于太过零碎,
一时无法聚集——而这只会是时间问题。
过路人,如果你看到这个寻人启事时,
请留心阅读,我美丽的未婚妻:她叫
阮善,一个奇怪的名字,几乎总是一身
白衣,一条长长马尾辫;年轻,高挑,
苗条,美极,天生拥有魅惑人的妩媚;
笑起来双颊有两个酒窝;哭泣时像个
孩子;沉默时像雕像;她永远只背着
一个白色背包。那就是她的全部了。

感恩!拜托!致谢!
联系人:M先生
电话:XXXXXXXXXXX

(丙读完诗,沉默。台下先是一片寂静,接着是一片嘘声,接着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掌声,接着是要求继续演出的声音。)

(丁被迫上。)

丁:讲个故事吧——听个故事吧。在这个故事拼凑的时代,人人都有一个最秘密的故事。人人都想听听别人最秘密的故事。我无意讲述我的秘密,那不值一提。但我要讲别人的故事,这故事是如此秘密,除了我,我想再也无人知道了;如果我不讲,它就会灭迹,这真是一件憾事。所以你不想听一听吗?

(被台下观众要求即刻开始讲故事。丁开始讲故事,对着所有人也是对着自己,对着自己也是对着所有人。)

《讲故事的人》

但现在还不是讲故事的时候。

时候到了,让我们换个方式开讲。

你是谁?来自何方?要去何方?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你果真喜欢听故事?还是仅仅想知道故事怎样被讲述?

我不是个善于讲故事的人,我甚至讨厌讲故事,我从未讲过故事,尤其是对陌生人。

我们的确可以先做朋友,我喜欢交朋友。认识你很高兴,你是个有个性的人,我喜欢结交有个性的人。你好!朋友——

我不是诗人。是的,我写诗,但不是诗人。并非所有的诗人都写诗,并非所有写诗的人都是诗人,相比做诗人,我更想做一个写故事的人。

现在不正开讲了吗?不,写故事和讲故事是两码事,就像蛇和鸡蛋一样。当然,众所周知,蛇喜欢吃鸡蛋,就像有人喜欢讲故事,有人喜欢写故事一样,但它不会到处炫耀它喜欢吃鸡蛋,这即不必须也不必要。

是的,讲故事比写故事要困难的多。讲,需要氛围和情感;而写可以随时随地发生。你永远不知道一个故事会在何时,何地闯入你的脑海,所以更具诱惑力,它直接刺激“写”这个举动。

当然,并非每个故事都值得写,就像面对一桌丰盛的晚餐,并非每样菜都值得去尝试一下一样,尤其是在医生叮嘱你需要减肥的时期。但如果你决定去写,就尽力把它写好,最大限度地消灭遗憾,至少不要敷衍。

赞同,要有匠人精神,我想这适合每个领域里的每个人——不过显而易见,当下人缺少匠人精神,所以它更显珍贵,更需要重视,更值得学习,尤其是年轻人——倒不是说他们更缺乏,只是这种精神需要培养,且越早越好。

惭愧,我至今还没有写过一个完整的故事,尽管我写过许多故事,但都不完整,我也不认为故事需要完整,或说有完整的故事,故事一旦产生就会一直持续下去,没完没了,因为没有纯粹单一的故事。一个故事发生的时候总会牵扯出另一个或多个故事,而这另一个又会牵扯出别个或更多,如此往返重复,无穷无尽。

是的,的确是讲故事的黄金时刻了——可是难道我不是一直在讲吗?你不是一直在听吗?我觉得我已经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且是我毕生所能讲出的最好的一个故事,尽管之前我从未讲过故事,今后也许再也不会讲故事了,而这恰是它的可贵之处。
是的,我的故事结束了,谢谢大家。

(丁讲完了,沉默。台下先是一片寂静,接着是一片嘘声,接着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掌声。但观众似乎并不满意台上的演出,他们要求更精彩的表演,否则他们就会上台教他们表演。甲无奈地看看乙,乙无奈地看看丙,丙无奈地看着丁,丁无奈地看看甲,各自无奈地摇头叹息。)

丙:看来没办法了,不如早点散场吧,凡事宜早不宜迟,也许可以趁机——

乙:不是还有他们吗?(打断丙,示意台上的四个闯入者。)

丁:他们还要做什么——还有什么需要他们做——他们做得够多了。

甲:当然有需要他们做的事,必须有,一定要有。我差点遗忘了他们,他们不都是好样的吗——看来也只能这样了。(招手示意四个闯入者近前,热情依次拥抱他们。他们头对头围城一个圆,在商议什么?似乎商议了很久,因为台下又有人等不急,开始起哄了。乙,丙,丁不得不接过闯入者的工作:安抚观众。起初闯入者抵制,后来他们不那么抵制了,渐渐地他们似乎顺从了,答应甲的提议并出演。)

(闯入者1被迫上。)

闯入者1:我是“看”,从前我是?——现在我是“看”,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看,一切都在变,而不变的都必将自我毁灭,唯有变是新生,是永恒,是自然。

我看见你躲在人群中,你,你,还有你。你躲在人群中以为这样别人就注意不到你,可是别人一眼就认出了你:爱哭鼻子的你,经常偷偷手淫的你,老打小报告的你,吹牛说谎如家常便饭的你,面对不公一声不吱的你,暗恋别人打死也不敢表白的你,膜拜权势欺凌弱小的你,分不清世界观和红萝卜哪个更值钱的你,愤青仅仅认为这是时尚的你,好吃懒惰却抱怨别人不够勤奋的你,精力有限情欲旺盛的你,欠钱不想还的你,厌恶读书的你,追着流言奔跑的你,酗酒凶烟的你,把十元当一百元消费的你,把父母亲人当佣人的你,把朋友当阶梯的你,视粪土如金钱的你,对自己无比宽容对别人无比苛刻的你,爱显摆臭美的你,生活拮据但又无肉不欢的你,做点公益就四处宣扬的你,一事无成却渴望赞美的你,没有信仰没有价值观没有时间概念没有同情心……就是你,我看到你置身人群中,衣不得体,其貌不扬,猥琐傲慢,斜眼歪肩,胡乱涉足,到处指指点点,像个封建主的子嗣,自诩为救世主,自以为只有你才能拯救世界。

就是你,今天,我看到你站在大街中央撒尿,竖着中指大摇大摆走过教堂门前,飞抢一个小男孩手中的糖葫芦,怂恿未成年人去夜店,辱骂街头乞讨的乞丐,目不转睛目送一位美女走过三条街,对着一条追咬人的恶狗吹口哨竖大拇指……就是你,我看到你经常夜不归宿,前扑后拥但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离婚的单身汉,父母身上的吸血虫,兄弟姐妹眼中的蛇,子女面前的深渊……就是你——我的手,我的脚,我的头,我的心,我的魂……整个我自己——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这世界就是我和你加在一起。你为何会是这个样子?我为何会是这个样子?为何不能换个样子!?……
(闯入者1表演完了,沉默。台下先是一片寂静,接着是一片嘘声,接着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掌声,接着就是要求继续演出的叫嚷。)

(闯入者2被迫上。)

闯入者2:我是“听”,就是这样。我听过全世界,也被全世界听过,就是这样。通过“听”我和一部分世界建立关系,通过“听”我和一部分世界断绝关系。“听”,不仅是动作,也是思想;不仅是原因,也是目的;不仅是开始,也是终结。让我们建立关系,让我听听你——你有病:你的胃有病,你的肺有病,你的肝,你的肠有病,你的肾有病,你的血有病,你的心有病,你的头有病,你的灵魂有病……尽管你看似健壮如牛,但别一味信赖你的眼睛,它会让你偏离事实。什么事实?你不愿、不敢面对的事实。它会要你的命。我知道你视命如金,但你不知道如何保有它,你为它做了很多事,但大多都是无用的,甚至适得其反,是有害的,且无法弥补,你不是一天天在消耗它吗?直到它遍体鳞伤你竟一无所知。你只知道爱它,可是你全部的举动不过是在扼杀它,当你知道这点,一切都为时已晚,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消失,然后哀叹不已。这就完了吗?当然不,那时它就会成为你最大的负担,就像当初给你带来希望一样,这负担如千斤巨石,压得你喘不过气,直到你失去呼吸……让我听听你是否还呼吸顺畅——嗯,顺畅,恭喜你,你还健在。希望你一直健在,就像这世界一样。我爱这世界,想一直和它保持关系,这有点困难,不过太过容易完成的事有何纪念意义。

你不理解?我也不解。我听到了你的困惑,没有什么好困惑的,有病就要治,这是这样。可是,你可真是病得不轻,几乎无法医治,而你竟对此一无所知,这大概就是你得病的根源。

你质疑?你老是质疑,仿佛除此再没有值得做的事?你认为这挺荒唐可笑,于是你笑了,爽快利索,毫无掩饰,你可真坦然,直接。你做的对,就该这样,我为你能这样而感到高兴。

我听到了各种笑声:嘲笑,冷笑,耻笑,忍俊不禁,莞尔一笑,皮笑肉不笑……这里真是情感丰富。请继续保持这种状态,我想这应是你的真实状态,真实很难得,我们需要真实。但愿你不会因此触发事故,要知道你也许并不适合笑,尤其是——我听到你的心脏有病(指向自己的心脏。)你的肝有病(指向自己的肝。)你的肺有病(指向自己的肺。)你的肾有病(指向自己的肾。)你的头有病(指向自己的头。)你的——也是我的,我们都有病,我们不知道我们有病,因此我们都是病人。
(闯入者2讲完了,住嘴。台下先是一片寂静,接着是一片嘘声,接着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掌声,接着就是要求继续演出的叫嚷。)

(闯入者3被迫上)

闯入者3:我叫“思”,如果我想,我就能——我知道你的一切,你对我却如此陌生。你有多久没有“思”过了?你认为“思”不重要了?你遗忘了“思”的功能了吗?你甚至丧失了“思”的能力了?你真该即刻反思下你自己。你有多久没有正视你自己了?你还敢正视你自己吗?你还是你自己吗?你还满意你自己吗?你爱过你自己吗?你随波追流,因为害怕孤独,而孤独之霾时刻笼罩着你,即便置身于最繁华的闹市,你依然感到孤独无依。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为何会这样?你显然想过——你显然没想过。

你想过改变。你也的确应该改变。你不得不改变了。可是你不知道该如何改变?从何处着手改变?有时你的确行动了,勇往直前,不顾一切,可是最终你发现什么也没改变,一切如旧。你尽力了。你无能为力了。你就此放弃了。你是多么容易放弃啊,你一定认为放弃很容易?

可是为何你依旧耿耿于怀?一再悔不当初:为何你没有再多坚持那么一会,说不定真的会有改变?一定会有改变,为何你最熟悉的某某,某某某像变了一个人,如此陌生,你几乎已认不出——焕然一新。而似乎只有你还是老样子:依旧邋遢,老派,自恋,毫无情趣。连你自己都厌恶自己了。连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连你自己都想远离自己了。你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后果,再这样下去你就没脸活在这世上了。你誓死也要改变,可是有心无力了。太晚了,太晚了,你的生命已走到尽头,除了躺在病床上呻吟叹息你什么也干不了,哪怕是寻死也不能够。而以前,但凡有谁提到死,你无不吓得要死。
(闯入者3表演完了,住嘴。台下先是一片寂静,接着是一片嘘声,接着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掌声,接着就是要求继续演出的叫嚷。)

(闯入者4被迫上)

闯入者4:我是“行”,我来啦!我该来了!我必须来了!我知道我来了。我知道你知道我来了。我如你所见,想来就来,无需忧虑,就是这样。我来自我的目之所及,我不满足仅仅是远观,我要近距离参与。我来自耳之所处,我不满足仅仅是听,我要亲身经历。我来自我之所在,我不满足仅仅是思,我要去求实验证。

我来了,我看到,并非一切如我所见,我就去听和思,于是我看见不一样的所见。我来了,我听到,并非一切如我所听,我就去看和思,我听到不一样的声音。我来了,我深思,并非一切如我所思,我就去看和听,于是我有了不一样的思想。

我来了,我从喧闹中来了,为了寻找安静,没有找到,我骚乱不安。我来了,我从孤独中来了,为了摆脱孤独,没有成功,我陷入更大的孤独。我来了,我从黑夜里来了,为了寻找光明,好辨认事物,可是光明和黑暗一样让我盲目。我来了,我从束缚中来了,为了寻找自由,却徒增了“自由”这个束缚。

我走了,说走就走,无需忧虑,就是这样。可是走何尝不是来,来焉知不是走。我从一个地方来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位置抵达另一个位置,我发现那原来不过是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位置。所以非必要,我不再贸然四处奔走,以免浪费精力。可是谁能说这本身不是在浪费精力呢?我究竟浪费了多少精力在无用的事情上?太多了,无法计算,我甚至可以确定,我一直在浪费精力。我在“看”上浪费了太多精力,看了太多不该和无需看的东西。我在“听”上浪费了太多精力,听了太多不该和无需听的东西。我在“思”上浪费了太多精力,思了太多不该和无需思的东西。我在“行”上浪费了太多精力,以致于严重“行”缓——在最需要速“行”的时候。

可是,何为浪费:徒劳的?无意义的?于己不利的?有害的?可是谁能担保无不能激发有,害不能带来利,徒劳不会转化为有益?

我做过许多徒劳的事,但当我意识到那是徒劳,我就开始大受裨益。

你呢?你做过多少徒劳的事?你何时、以何种方式知道它们是徒劳的?忘记了?数不胜数?羞于一提?自然而然?下意识?哈——悉听尊便。但愿从此刻起,它们都是你道路的指示牌,命运的阶梯。

(闯入者4表演完了,沉默。台下先是一片寂静,接着是一片嘘声,接着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掌声,接着就是要求继续演出的叫嚷。)

无名小女孩:你们究竟在干什么啊!?

(台下突然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它是如此清晰,洪亮,干脆,权威,不容置疑,完全碾压别的一切声音。整个场所骤然鸦雀无声。它迫使大家不得不暂时放下别的一切,只为寻找这声音的制造者——一个高挑,漂亮,可爱的,自信的八岁小女孩。)

甲:说我们在干什么?孩子,不如说我们干了什么?我们干了我们想干的——别说有何意义?为何一定要意义?没有意义就是意义,这足以配得上我们所有的动举。

乙:(向甲)说的好——小女孩真可爱。我也有个小女孩,也一样可爱。所有女孩都可爱,但并非所有事情都需要意义,而诚心去做本身就意义。

丙:以前我疯狂追求意义,到头来发现并没多大意义。现在我做着看似无意义的事,反而觉得挺有意义。我们在做什么?问的好可爱的小朋友,我们在做我们自己。

丁:我从未做过什么值得纪念的事,而这次却是除外,它将铭刻在我心底。当然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去他的意义,我只要随性,这就是意义。小姑娘,愿你永远都这样随性。

闯入者1:我做演员了,我做梦都未想过会有这一天,我第一次做演出,我对自己挺满意。

闯入者2:做演员一点也不麻烦,做演出也不困难,我做了,我觉得挺欢喜。

闯入者3:我做过演出,我曾是一名演员,将来我可以对我的孩子如此吹嘘。

闯入者4:我想我已经实现了我的梦想,尽管它并非我想象的那样。

(台下出现了骚动,大众似乎等的太久了,叫嚷着要看演出,他们只想看演出,他们强烈要求立刻继续演出。)

拆迁队:(不知何时,从何处,匆忙赶来,焦急地)你们在干什么?为何聚众闹事?这太不明智,这里太危险了——我们是拆迁队,接到指示来拆这个废旧舞台的,请尽快下来并迅速离开,谢谢配合。

(预备开始拆台。)

完。

风中的脚步声

天然石

我听到了脚步声
距我大概有两步之遥
尽管伸手不见五指我也能确定
那脚是在原地踏步
那脚步声有气无力,说明它的制造者
正在经历饥渴和严寒的折磨,像我
或许他迷失了:时间,地点,方向
他正急于找不到食、宿而原地徘徊,像我
他为何不再迈出两步
以便触到我并向我求助?
尽管我很无助但不会坐视不理
但我也不会主动去给予帮助
我在等待,这是我的风格
脚步一直在距我两步之外的地方震响
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他无动于衷的原地徘徊就是明证
也许他已感应到了我的存在
(我越来越坚定这点)
只是不确定是敌是友?
不好贸然行事,只好用脚步声试探?
这很明智,但多此一举
这辜负了我的期待(实在不该)
我已随时准备伸出援助之手
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因为我没有给出丝毫暗示?
我也不准备给出,仅作为他谨小慎微的惩罚
他正在接受惩罚,因为他的不作为
我几乎要去警示他:这对他有害无益
但这对我又有什么益处呢?
说不准还会惊吓到他,就此惊慌跑开
我可不想这样的事发生
尤其是在孤独了很久之后
我渴望除我之外的人在场
但我不会表露我的心
这也许就是我不愿主动的原因
而他又是出于什么原因迟迟不肯行动?
莫非像我一样?这怎么可能?
我几乎要提出了我的疑问了
我忍住了,为何要打破原则
既然已僵持了这么久
轻言放弃,一切将毫无意义
他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他只是在原地用脚步声试探?
希望我能主动给出回应?
我不会给出丝毫回应
除非他率先开口——
这是眼下我行事最基本的底线
我们僵持了多久我无法判断
我不想在查看时间时暴露
(尽管我可能早已暴露
但那非我本意,不能算数)
我们赞叹它的耐心和体力
直至目前除了原地踏步他一声不支
我想象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脸风尘,内心刚毅的汉子?
或是具有男子气概流落风尘的女子?
一个又聋又哑的傻子?
一个患有忧郁症的诗人?
一个精明,胆大包天的强盗?
一个无比阴险的杀人犯?
一个厌世的,自命高洁的,垂死人?
他为何出现在这里?
恰恰就在我流浪的路上?
要不是因为我因困倦不堪稍做休息
也许还打了一会盹,我们是否可能迎面撞上?
幸亏没有,否则该多无趣
我讨厌虚情假意的歉意,客套渲染
像当下的抒情诗人那样空洞没有内容
相比倒是相对的默默无言反而更好
当然因此造成的遗憾也在所难免
我曾试图弥补,我放弃了
只是不想造成新的遗憾
可是遗憾还是降临了,且不可避免
因为天渐渐亮了,一架破败的风车
赫然出现在我面前,用它的存在告诉我:
那沙沙类似人的脚步生声是它的杰作

无题

天然石

寂寞的森林
带着它的羞涩向我走来

潮湿的日子
大海用它的厌倦向我诉说生活

孤独的夜晚
一条鱼向我走来
一只鸟向我走来
一遍又一遍向我诉说
它们的苦恼——
我厌倦了天空
我厌倦了大海
我们厌倦了生活在这个时代

关于爱情

天然石

我记得我第一次抓住太阳的情景
就像抓住一条颤栗的爬虫
以为我会把它吃掉
一再苦苦求饶
而我不是一只食肉鸟
我只不过想用它烘干
走夜路时被露水打湿的衣衫

天然石

树的背后有一双眼睛
监视着你
树的头发里有一个巢
那里骚动之卵正在孵化
树的内部有一个黑色的湖
树的叶子是一条条不安分的鱼
昼夜撞击你的窗棂
让你片刻不得安宁

丹青隐

天然石

我走在路上迎面撞上一棵槐树。
绕过槐树撞上一棵榆树。绕过
榆树撞上一棵梧桐。绕过梧桐撞上
一棵白杨。头昏脑胀,头破血流之际
我驻足观望,发现左边是棵柏树。
右边是棵红松。忍辱负重,我决定
砍倒白杨,因为它更易对付。而我
要前行,只能前行,后退太不丈夫,
太不英雄。我砍倒白杨又撞上
一棵白杨。我继续砍。我砍到第十棵
白杨,发现四面八方再无一棵树挡道,
我垂头丧气径直返回,仿佛遭受了侮辱。

一棵树致东南西北的风

天然石

东风如果你是我父母就动动我
南风如果你是我爱人就动动我
西风如果你是我兄弟就动动我
北风如果你是我孩子就动动我
我站得太久,生了锈
几乎忘记我是否还活着
请动动我,让我知道我还存在

无题

天然石

一只小鸟在雪地上啄食
新雪和旧雪在它喙下纷纷塌陷

这首诗照例该写给一只虫子
它正在雪地下安然沉睡

鸟儿已饥渴不堪
无力掀动最后的冰层
我的诗也无力到达虫子的梦

远离那玫瑰

天然石

远离那玫瑰
它有历史构成
远离那梯子
它通向玫瑰
远离那双手
它制造了梯子
远离那泥土
它吞噬了双手
远离那夜
它是泥土的帮凶
远离那诗人
他诞生在黑夜中

一个单身汉的歌

天然石

年轻时我曾疯狂爱上一位美人
太美了我认为若据为己有就太过残忍
当她成为别人的老婆时我的苦恼
才平息,仿佛大病初愈
然后更加疯狂地去爱另一位美人
这事一直持续到我躺进墓穴

现在我疯狂爱上一口棺材
据说有位美人将躺进来
重点是我至今仍是个单身汉

鳗鱼诗

天然石

你吃过鳗鱼吗
我没吃过,不能告诉你
那味道是红、是高、噪杂还是酸
我只是见过它们
死了的,在菜市场上
安详地等待出售,价格高昂
在电视上我见过活的鳗鱼
高调、世俗、性感、漫无目的
像真正的鳗鱼到处撞来撞去

兄弟、关于诗
我能告诉你的仅此而已

在冰上

天然石

在冰上
你最好也是冰
冰对冰才是彼此最好的见证
而若你是火,更好了
你只需说服自我
做自我或放弃自我
但无论如何你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做不到这个

无题

天然石

盲人需要手杖引航我需要盲人为我脱盲
当我看见你当我看不见你你是我的故乡
我四处流浪为了彻底告别流浪
我像一棵树等待着成年却被砍伐
用作手杖落入盲人的手掌
我渴望我坚信我将获得足够的力量成就
自己尽管我不知道我终能何为
因此我不抱怨上苍在我们共同的
旅途上除了不同其实都一样

结束语

天然石

我知道你爱我。
行动吧——
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最后的话。

上帝的一段祷告词

天然石

把那男人扔给那鳄鱼
或把那鳄鱼扔给那男人

选一个女人去平复
那男人和鳄鱼

选一个孩子去平复那女人

为那孩子配备玩具:
鳄鱼,男人,女人
啊——嚏

唐僧的际遇

天然石

假如唐僧没有经受住诱惑,这实在无可指责,在半道上娶妻生子,历史就会变得更富人情味。他的弟子们当然没有异议,相对于艰难跋涉,一杯喜酒更合他们的胃口。饕餮一番后(这是他们应得的,那理应算是对他们辛苦的酬劳。因为师傅不可能给的更多,他本人不名一文。)然后祝福一蛋,拍拍肚子,满意地各奔东西。他们也仅能如此。

而唐僧,他将开启全新的生活,这是毋庸置疑的。设若他娶了一个妖精,每天首要做的就是学着啖肉饮血,否则就得挨饿。
而若他娶了个良家女子,养育孩子势必是首要工作,这将耗尽他的所有为了糊口,否则孩子将会饿死。而他的那些经书将变成孩子们的尿布。若他不懂纺织,孩子们就会整天光着屁股。他将始终劳苦,四季不分,直到孩子们长大成人,能自己养活自己。当然他不必担心孩子们的教育问题;他完全可以言传身教;这将是件值得欣慰的事。但可以想像,他不会教他们念经,这对糊口一无是用。 故事会精彩纷呈,若你持续关注。这是真正的故事,它的名字叫生存,而不是生活。否则一切要另当他说。

若他娶的是一位公主,做了国王,你必定认为故事将更多彩,更值得宣讲。可是我不得不就此打住,因为我并不知道国王是如何做、为的。(据说他们作为的时候不得有外人打扰。)我也没有当过国王所以不便乱讲。
对国王我们向来无话可说。

堂吉诃德

天然石

堂吉诃德说我是堂吉诃德,只有堂吉诃德配称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说我在和我战斗,只有堂吉诃德配称战士,只有堂吉诃德能做堂吉诃德的对手,只有堂吉诃德能战胜或败北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说当我——堂吉诃德,披着堂吉诃德,跨着堂吉诃德,手持堂吉诃德,对着堂吉诃德反复冲杀时,世界上除了堂吉诃德再无其它。世界不需要其它除了堂吉诃德。堂吉诃德就是世界。
堂吉诃德说堂吉诃德不需要上帝,堂吉诃德只对着堂吉诃德祷告,只有唐吉诃能宽恕或不宽恕堂吉诃德。

只有堂吉诃德看到,听到,知道,堂吉诃德。只有堂吉诃德在为
堂吉诃德叹息或鼓掌。只有堂吉诃德接受堂吉诃德的叹息或鼓掌。只有堂吉诃德爱着恨着羡慕着嫉妒着怜悯着堂吉诃德。只有堂吉诃德才配得到堂吉诃德的爱恨羡慕嫉妒怜悯。

当堂吉诃德声称他就是堂吉诃德时,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才有了爱和真理和诗。当堂吉诃德死去时,世界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但堂吉诃德是不死的。庆幸吧。欢呼吧。爱吧。生在一个永恒的堂吉诃德时代,堂吉诃德赋予你们人人以堂吉诃德,依堂吉诃德的名义。

请接受或拒绝堂吉诃德的存在,这也许是你此生唯一能做的事。阿门。

乌鸦

天然石

一次一次又一次
当你发现一只乌鸦
在啄食太阳
请你前去助一臂之力

它的羽毛有多凌乱
它就有多勇敢
它的爪子有多锋利
它就有多自信
它的嗓子有多呱噪
它离成功就有多近

要么你就远远躲开
到乌鸦不能感受的所在
至少不要有意妨碍
生为乌鸦不是过错
(黑羽毛,利爪,呱噪缺一不可)
活得像只乌鸦无可指责
(正视你的黑羽毛,利爪,呱噪)
怀抱一个乌鸦梦亦非罪过
(指责,诽谤,造谣实在可笑)

不存在的牧羊人

天然石

我喜欢在睡前重数一遍羊群
那些颓废的山羊,那些臃肿的绵羊
它们的数目总是在激增

如果用山羊加或减绵羊,答案是一座山
如果用绵羊乘或除山羊,答案是一汪海
如果把山羊和绵羊区分开,就得分离山和海

我爱山羊略胜绵羊,为了公正
我会给绵羊安排更丰富的食源
而山羊要想得到食物必须得爬山

要鞭策它们免得它们丧失自我
要安排危急,要让危急无处不在
好让羊时刻保持健康,精神

要明白,上帝造狼,豹子,鳄鱼
这实是无奈之举

念珠 ——致艾米莉·狄金森

天然石

4-遗忘的时间
下一刻我俩将相遇
而此刻我只需用来浪费

8-雾
有谁在雾中
我询问——
无人回应

我向雾里投进一块石头
却将自己击中

博尔赫斯

天然石

1
一线日光
洒落到白纸上
这就是他的形象

2
对着风哈气
风把哈气吹回到他的嘴里
这是他常玩的游戏

3
没有门
他敲打着肉体的墙
他想打开躯体并走进去小憩

4
反反复复
他搜寻虚无这个词
在空气的词典里

5
他写了一首诗
那里生和死,有和无
花和剑,彼此交织

6
饥渴时
他吃书,畅饮孤独之酒
醉意洋洋像受了奖赏

7
他死在旭日东升之际
每时每刻都在死去
并像阳光那样触碰你

献诗

天然石

1
太阳照在一朵百合花上
同样的光芒落在我的指尖上
我的诗中,我的忧虑上

2
我希望你是我眼前的光
我呼、吸时的气
我阅读的书,入睡时的梦

3
要不是一股风将我唤醒
我还沉睡在你秀发的黑森林
你眼睛的碧波中

4
通过你的眼睛我读懂了黑夜
以祈祷之诚
依诗之名

5
我爱那些发绿的夜
只要你虔诚祈祷
总有一颗星会脱离轨道向你奔来

6
我可以攀得如傲慢一样高
退下来时像沉默一样无声
只是无法对你守口如瓶

7
因为我丢失了你眼中的光
现在我不得不编织黑夜这张网
弥补原谅

8
日子赐予我的如此少
我能做的少之又少
我能做的仅仅是把自己属于你

9
这条路我走了又走
矗立良久,坐得更久
躺下来是为了更好地把你倾听

10
也许我该陪你一直走
黑夜在隐退
光芒正一点点收买我们

11
我走了很多路
路啊永远不够用——
把我引向你

12
我希望你就在我睁眼看到的地方
在我失眠的耳旁歌唱
在我的呼吸之间徜徉

13
请用你的歌声为我导航
当暴风雨来临
天边最后一颗星也把我出卖

14
我永远也不会成为你窗外的风
因为我要做那风中的树
你足下的石头

15
我无法距你更近
也不可能离你更远——
我的结局即是开端

语言或错觉

天然石

观众就是我们以为用无视就可以把着火的舞台熄灭。

演员就是我们以为有人点燃舞台是为了照亮我们,其实他们只想自焚。

舞台:我看看你,你看看他,他看看我——轮流出丑的场所。

人心的摇摆是病毒的摇篮。

知识牵引我们走向墓地(对墓穴的知识——好奇,对墓碑的知识——妒忌,对碑文的知识——无知。)

权利的傲慢就像雕像头上的鸽子粪。

在大黄蜂的眼里,一切尖利的东西都是诗。

诗歌不应该以代言人的身份登上时光的舞台,时光既不需要舞台,也不需要诗,甚至不需要它自己,它只毁灭。

生命就是不断地动用他人的命来为自己续命。

生活就是不停地把自己包装,推销给自己。

爱若是必须它就不再必要。

现实是造梦的最佳场所。

历史:一部死亡百科全书;现实:不断重复的历史。

病毒的存在是为了提醒人类:进化?

在0看来,世界是负数。

每当把毒刺刺入别人身体,蜂便会就此丧命,仿佛为了赎罪。

每次做错事,石头就沉默不语,以便赢得同情?

苹果,你圆,因为我渴?

为了熟练地玩火,凤凰燃烧自己,像个红卫兵或法西斯。

警戒:M市闯入一只螃蟹。

为了赢得冠军,他裁判了一场只有自己参加的比赛。

为了追逐太阳,向日葵又把影子拉长了一寸。

美人鱼就是那些宁愿花上一万元买化妆品,而吝啬花十元钱买本书来读,掉一百元而不在乎的鱼。

天鹅的脖子就是为了给文明打上问号或感叹号?

欲和蛇结婚至少要像根绳子。

蛇,堕落的闪电。

闪电,上帝抛弃的而世人来不及挽留的遗憾。

没有什么比战胜上帝更容易的了,上帝对你的挑战根本就不屑一顾。

玫瑰需要的是赞美,不是怀抱。

让面包霉变、腐烂是对它最大的侮辱。

人一旦拥有翅膀必将更快地堕落?

解决问题莫非不是在制造问题?(解决了一个问题,制造了另一个问题。)

天鹅的优雅在于它也要拉屎。

谁比镜子更需要一面镜子?

在一坨牛粪看来:满大街都是牛粪。(一坨牛粪诗意了整个大街。)

污水河: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水的收容所。

上帝造羊,不仅仅为了满足狼的胃口,还有虎的,狮子的,鳄鱼的......羊很有用,至少比虎,狮子,鳄鱼有用。

氢气球:正能量爆棚者。

下水道:那里拥有人类的全部秘密。

上帝只是造了两个人,而他们各自造了无数个上帝。

女占卜师

天然石

请为我占卜,亲爱的导师
尽管我早已对生命失去耐性
但我不愿如此无知地去面对死神
告诉我该怎样做
面对死神的诘问
如若他果真问我
为何年纪轻轻就糟蹋生命
我是否可以回答:
对,先生,我不该如此奢侈
但它是我的

霾:断章

天然石

10
不要轻易放弃梦想,不要轻视一言一行,对命运你果真已无能为力?还是你已心灰意冷?

12
不要轻易把世界让给那些你鄙视的人,至少不要无视他们,至少不要让霾遮拦眼睛。

14
如果果真什么也不能做,至少不要为恶。

石头

天然石

我是如此高贵
没有敌人是理所当然的
我在路上走着
偶遇死亡是可以理解的
我得了怀乡病自从我被偷走
被偷是种赏识(难道不是?)
那偷儿(伯乐)果真是你吗——天使?
你做着不被理解的事
屡次遭到误解而不自知但乐此不彼

假如我爱上了你
定是我怀上了你
我干嘛不和你孕育一体
我将分三次进入你
用石头的种种切切
用种种切切的石头
欢乐并忧郁并诗

天然石

1
当然诗早已存在,若要创造她纯属欺骗。
她就在草尖上栖息,也许她正在风中畅游,
在一片云上你准能找到她,在梦中你
和她恋爱,清醒时她正和你闹分离。
你曾注视着她消失于你之中,说不定
她就是你的注视。你想抓住并拥吻她,
可是一如既往你失败了。她总不是你想
要她是的那个。你想呈现她依你自己的
方式,方法当然有多种,你必须动用
你的全部。要用力,不怕劳苦、繁琐,
反复动用你拥有的工具:修辞、韵律、
形式,这些当然不可或缺,但还不是全部,
没有全部。你必须努力接近这个全部,
爱上她,成全她,在她还是部分的时候。
这需要的不仅仅是技术、经验,时间,
还需要一点诚心和运气,可以不要运气,
但必须要有诚心。若你不过是玩玩而已,
这当然没有什么不可以,但你甭指望
她忠诚。若你对此根本不在乎,
那你可能成为任何人除了诗人。

2
万物始于诗?
万物皆是诗?
万物终于诗?
我不是在表现学问?我只是在
说话。不是脑袋在说,而是嘴巴
在倾吐。嘴巴和脑袋都是物,物
的意义就是存在,这无关乎合不
合理。什么是理:意义或非意义?
解释这些不如看云。所以首先你要
明了:脑袋和嘴巴都不可靠。然后——
没有然后了,不需要了。需要过什么?
需要过一切,多么美好的愿望。可是
愿望总是一如既往地破灭了,像生命
一样不可挽救。知道这些当然没有
多大意义,好在知道,所以更迫切地
需要?不要迫切吧,顺其自然也许
更好。不是也许,是必须,必须更好,
否则一切便徒劳无益。不要徒劳无益
这只会辜负你自己,多可怕,若你
不知道你是谁?在干什么?需要什么?
仅仅存在并不够,你至少还要知道为何
存在?如何存在?这就建立了关系——
在你和世界之间;然后动用你的一切
承认这关系,确立这关系,解读这
关系。但首先你要明了你的“一切”究竟
是什么概念?要确指不要模棱两可,必要
时甚至尽可以舍弃,剩下的就是你的;
无需在乎数量,少而精是可靠的保障。
当然,底线是真实,真实,真实。

无题

天然石

我看到一个被疾病蚕食的人,踉踉跄跄走出医院,因为没钱看病,而不得不放弃治疗,回家等死。很多人同情他的不幸,很多人在谴责医院,很多人冷眼旁观,很多人不屑一顾,很多人在质疑……也许他们都没错,各人有各人的立场,但错的又是谁?假如那病的人是我,我该当如何?我不知道。我记录下这些文字,仅仅不过是记录,并非要揭示什么,诸如此类事,我也仅能如此。

致未来的人

天然石

未来的人,如果有一天
你们了解到关于我们的实情
请不要嘲笑,指责,咒骂
嗤之以鼻,吐口水
这徒劳无益
我们一无所知

一个石头

天然石

准是有人刺激了石头......因为它说它不想做石头了。它说假如我天生是一个钻石,景况就会大不相同。人们可不会像面对石头 那样面对待钻石。他们会争抢着向我献媚而不是数落;卑躬屈膝讨我欢心 而不是鄙视;他们会说跟我走吧,你就是我的天使。人人都想把我据为己 有,事情就会复杂化,戏剧化,诗意化;甚至会发生桃色事件,伦理事件 ,流血事件......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无需赘述。

假如我是一朵花呢?一朵玫瑰花,长在荆棘丛中。荆棘会嘲笑我说我是一 个怪胎荆棘;说长成我这样肯定无人爱说既然独自一人没有玩伴不如识相 点趁早自行走开......他们说的我明白但不会放心上他们可是我的保护伞 我的盾牌当你是一朵玫瑰生在荆棘丛中这是多大的福气人们排挤你打压你 算计你无非是表明他们在妒忌在眼红在心焦渴望不得自惭形秽......抱歉 我的语气有点重但这是石头的方式。

假如我是一只鸟呢?这道是更应和了我目前的状况:我一直想做个环球旅 行,而一双翅膀就显得尤为重要。我不觉得鸟是自由的化身,我觉得它更 像一首诗:翅膀是诗句,羽毛是词,歌声是韵律,爪子和喙是节外生枝, 方向是意境;这样讲可能有点牵强,不过我觉得诗应该就是这样子的,或 说这样才是诗;尽管我不会做诗,但如果我真的写了一首诗,它准符合这 个准则,莫非这就是所谓的风格?

假如我是一条鱼呢?你喜欢什么鱼种?鲫鱼?鲤鱼?草鱼?金鱼?鳗鱼? 鲨鱼?鲸鱼?美人鱼......我对您不知轻重的口味不感兴趣;我这样问 仅仅是出于好奇,和您本人无关;我知道您喜欢鱼的方式无非是眼睛鼻子 舌头牙齿胃肠道肛门我没有说心并非是说您无心您自然有心只是我无意成 就您的美意除非您不介意我这一身木马鲤痘疮艾滋。

假如我是个孩子呢?故事就变得戏剧化。人们面对一个孩子绝不会像面对 一个石头那样......人们会说看一个孤零零的孩子。他们会问我来自何处 是谁家的孩子?我说我谁家的都不是也不属于任何地方。他们会说一个可 怜的孩子;他们问我的父母是谁,我说我就是我自个儿的父母。他们会说 一个傻孩子;他们甚至想领养这样一个孩子,可是我说谢谢我不接受领养 ,我自个儿领养我自己。他们说一个倔强的孩子,然后摇头叹息地走开。

假如我是一个美人呢?那一定很妙,无论我走到哪身边总有一群追求者羡 慕者或嫉妒者;我会当众宣布除了我自己我谁都不爱,他们都可以死心了 ;而他们认为这是合情合理的这就是美人的傲慢;我说我可不是开玩笑相 对爱情的枷锁,我更愿一个人独自终老;他们说这是自然这就是美人的谎 言;于是我不再说话,我有意把自己禁闭;可是追求者反而更多追求的方 式反而更疯狂。于是我就会陷入苦恼,美人才有的苦恼。他们那么多那么 激情质量又那么好我真是无法抉择最终人老珠黄终老一身这就是美人的归 宿。

假如我是上帝呢?恕我冒昧——那才有意思呢。人们带着健全的心,病态 的心,红心,黑心,热心,冷心......四面八方赶来向我膜拜祷告,我却 带着上帝的威严回应一颗石头心。哦上帝原谅我胡说八道如果哪里冒犯了 您请谅解我不过说出了一个石头的想法。有人说石头不该有思想我反驳倒 不如没有石头可是上帝的宫殿不是石头建造的吗看来石头并非一无是用当 然这也只有石头能明白。祝您一切顺心如意可爱的人,再次相见我依然是 石头一块。

树与麻雀

天然石

一只麻雀栖息落在树上。只是看,别思想。假如你懂你必须得进食,你准知道这是在聊天不是做诗。

麻雀说,我栖落在树上时树也栖落在我身上。我们都栖落在世界上,世界也栖落在我们上。我们互为存在,互为世界;我们是单个也是整体;是二也是一。你尽可以质疑,事实就是如此。

树说,尽管麻雀和树亲如兄弟,但树是树麻雀是麻雀这个毋庸置疑。

麻雀说,身为麻雀我也可以像树那样安分守己,尽管这对麻雀来说不太合乎情理,但麻雀不仅仅是麻雀也可能是别的或一切,这个一切也许包括上帝,这观点也许你不同意,但这并不妨碍我爱你。

树说,有只麻雀走进我,但丝毫没有影响我。除了我谁也不能让我动情或生气。麻雀有时可能搅扰我,但都在我允许的范围。有无麻雀我都在,我都拥有,我都是我。

麻雀说,假如我向树求爱,不管树是否同意,都和它和我毫无关系。仅仅是爱在作怪。爱需要关系。爱产生关系。爱就是关系。

树说,假如我爱上麻雀,这不是逻辑推理,仅仅是假设。这就可能是事实:无论麻雀是否愿意,它的存在都丝毫无增损。

麻雀说,假如我想在树上建家,我的家已在树上;即便树严厉禁止,甚至不允许我在选定家的地方落下一砖一瓦;家不仅是实体上存在,也是理念上的不在,不受任何因素左右,像爱。

树说,假如我把麻雀赶开,其实它并未真的走开;它的形象会永远留在这,和我和你和世界同在。

麻雀说,假如我变成一棵树,而树变成了麻雀,我想我不会接受一只麻雀的求爱。我太过了解麻雀。过于了解只产生故事,没有诗。

树说,我敢说就敢于对我的言行负责。做为一棵树肯定是最好的,不仅仅因为我是树,别人(麻雀)不是树。我对树太过了解,了解(是开始也许是终结)好过盲目崇拜。

麻雀说,假如树死了(倒了),那麻雀也会死去;至少在某一时刻死了;死具有绝对的号召力,感染力和无能为力。但甚至这也仅仅是常识问题。

树说,要实际。面对一只麻雀,我就不准备说别的。但若别的话题更能引起你的兴趣,我就可以把麻雀的事暂时置开;凡事要因时就事。我不认为麻雀对此有异议。

麻雀说,是的,我认同树的看法。
尽管我有我的看法。说说你的看法吧。人人都该有看法。我说的够多了,现在正适合闭上嘴巴。

树说,就是这样。只能这样。还能怎样?

一只麻雀栖息落在树上。只是看,别思想。
假如你懂你必须得进食,你准知道这是在聊天不是做诗。

寻人启事 :一首叙事诗

天然石

新邻居总是丢三落四,得时刻
提醒她,否则她可能就不存在
了。不过有什么用呢,一切徒劳
无功。记得第一次,当她(如她所讲)
修剪指甲,她发现自己丢失了一只
左脚拇指——她最爱这个大脚趾
因为它是她的最爱。她急得团团转,
四处寻找,差点因此发疯了(表面上看
的确如此),最终在我的垃圾桶里
找到了(我原以为那只不过是一个逼真
的塑料模型,就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当
我在走廊里发现它时。)她千恩万谢
发誓要爱护自己的每一部分,坚决杜绝
再发生类似的事。而我则是一头雾水。

第二次——她搬来的第二天上午,我在
走廊里发现一只女人的、好看的、散发
着假冒高档品牌的劣质香水味道的右脚,
迅速的鉴别后,我断定那是一只女性
的右脚。我想报警,不过我下意识里
我决定最好还是先等一等,免得——
果然她——新邻居找来了:一脸羞涩
歉意,千恩万谢然后诅咒发誓然后急
匆匆走了,仿佛一个逃兵逃避追击。
我预感还会有事发生,果然第三天,我
在电梯里发现一条雪白的大腿,我从未
见过这么高贵的大腿,即便被遗弃了
依然让人不敢直视。我羞涩地把它带
回家,然后和它一起静候着它的主人。
很准时很匆忙很歉意很羞涩她找来了,
重复以往的誓言后,她坚持请我吃饭
作为酬谢。我不得不同意,尤其是在我
看到当着我的面,她麻利地将大腿安放
到它该在的地方,仿佛给机器按上零件,
然后一切完好如初;而丢失了它,她似乎
并没有感到不适,依旧行动自如,尽管
连接臀部和小腿之间的部位空空如也。

我想问个究竟,但我还是明智地忍住了。
看到我疑惑的眼神时,她主动说出了
原因。原来她这是先天性丢三落四症,
每天必定发病一次。没得治,也不必治
因为发病时并无症状,全然不知,只
不过会丢失一部分身体,而具体会是
哪部分,却是毫无征兆,每每如此,但
无关痛痒,毫无不适,找回便是;当然
那丢失的部分也会自动回归,但需要
等满二十四小时后,为了不引起不必
要的麻烦,最好还是主动找回为上。

我不知道她为何对我如此坦白,莫非
是因为我发现了她的秘密?要知道
我们的关系并未达到要如此亲密程度。
我是一个善于倾听的人,我赞同她的
看法,并礼貌地向她表示我的同情。
她表示这实在没什么,习惯就好了。
晚餐很惬意,无论是佳肴还是佳人
无不赏心悦目。不知不觉已到子夜,
因为饭店打烊,我们不得不离开。
在确认了一丝不落后,我们肩并肩一路
说说笑笑返回住处。拥抱,道别,休息。

第二天还是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店老板
被一名顾客(用餐时,竟然在餐桌下发现
一只女性的右手)指认犯有谋杀罪,
被警察带走调查。我们都慌了手脚,
一时不知该当如何?最终决定甘愿
冒着泄密的风险(她为守住秘密,曾
无数次搬家,做我的邻居时,已不知
是几百次之后的事了。搬迁固然麻烦,
好在守住了秘密。)去警局说明详情,
毕竟是人命案。谁知那丢失的手竟自己
返回并归了位。我们于是有了新的注意
取代原来的计划:拿一只一样的假左手
(我发现她的旅行箱里有不少定制的,和
她躯体几乎一模一样的模具,以备不时之
需。)到警局去混淆视听(说明一切不过
是一场误会,说我是一名塑造师,说我
昨晚来用餐时,不留神弄丢了一只右手,
和这只左手原本是一对,特来取回,望
能谅解。)我居然轻松就成功了,我想
一半因为丢失的右手已无法找回,无法
验证,但丢了就丢了,我可以重做一个,
不费什么事,无甚大损失;一半因为我的
真诚,我为此是付出了真心的,为了——
总之结局是:一切万事大吉。

她对我满是感激,自此每天给我送早餐
作为酬谢。我听之任之没有也不想拒绝。
我们的关系因此更近了一步,就是说
现在我们几乎算是情侣关系了,因为
我可以拉着她的手逛街了,要不是她怕
我受到惊吓,说不准我们的关系还会
更近一步,这止步于她向我诉说的一个
惊人秘密,那就是:她可能是长生不死的。
因为事实证明,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无论
丢失身体的那部分,她几乎都安然无恙,
一切照常,仿佛什么都不曾丢失。她现在
可能有五百岁了,如果有可能,我可能
将是她第二十个类情人,仅仅是类情人,
一如既往,也许无法发展成真正的情人,
除非我不畏生死(我当场表示不畏生死。)
为了向我证明她话的真实性,她当着我的
面剜出自己的心脏,用锯子锯掉自己的头,
行为如此暴力,残忍,恐怖,纵然我不信
鬼、神,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和天生强大的
承受力做后盾,我还是昏死了过去。当我
醒来,发现她已完好如初,正对着我笑,
问我感觉如何?是否还要继续维持情人
关系?我为我当初的举动羞愧难当,无地
自容,但毅然决然地说:自然,要继续。

她一下子就吻住了我,长长的一吻,来
不及思想,只愿就此沉沦。她说这是她
的初吻,尽管她有许多情人,但只有我
坚持到了赢得她一吻的时刻。
我说我们应算是真正的情人了吧。
她说这是自然。

我们差点就结成婚了,要不是不知从
哪来的一阵飓风,把她从婚礼上夺走。
我眼睁睁看着飓风把她撕扯得七零
八落,散布在大地各处(这可能就是
如她所言,每过五百年,她可能会遭
一次天谴,然后丧失一切,重新开始。)
对此我却无能为力,只能听之任之。

我知道她并没有死,只是由于太过零碎,
一时无法聚集——而这只会是时间问题。
过路人,如果你看到这个寻人启事时,
请留心阅读,我美丽的未婚妻:她叫
阮善,一个奇怪的名字,几乎总是一身
白衣,一条长长马尾辫;年轻,高挑,
苗条,美极,天生拥有魅惑人的妩媚;
笑起来双颊有两个酒窝;哭泣时像个
孩子;沉默时像雕像;她永远只背着
一个白色背包。那就是她的全部了。

感恩!拜托!致谢!
联系人:M先生
电话:XXXXXXXXXXX

2020.10.2

一个疯子

天然石

疯子矗立在但丁墓前,就像站在任何人墓前。他说这墓碑不值钱,因为它既不是金,也不是银,也不是铜,也不是铁。这个叫但丁的人,名字实在不雅观,也可以说文理不通,毫无诗意可言,一定是个穷光蛋,比我要穷百倍定然;要么他就是个吝啬鬼,舍不得为自己立个好碑;要么他就是个小混混,诈骗犯,盗窃犯,强奸犯,杀人犯,地痞,无赖,非法入境者,同性恋,妇孺拐卖者……这样一来,拥有这样一个墓碑,尽管是石头做的,就显得太过奢侈,不合身份,这是罪过,看我拨雾现日,伸张正义。我要把墓碑打到,这实在不费吹灰之力,它可能是大理石材质——挺倔犟——至少值一百元——相信我,这方面我是行家。我该如何拥有这一百元?它至少能解决我这一日三餐;只是不便携带,有点费神;啊哈,真聪明,我干嘛不兑换成现金;看,那边来了个穿制服的,样子挺气派,一看就是个有钱人;喂,有钱人,恭喜——你要发财了,这里有个大财——只需100元——它就是你的啦,保证不赔有赚。快行动吧。

可是他赏给了我一脚(还有一句不中听的话,我没中听。)结结实实的
一脚,在我的屁股上,因此现在我都不能大声讲话。
疯子矗立在但丁墓前,就像站在任何人墓前。他说这墓碑不值钱,因为它既不是金,也不是银,也不是铜,也不是铁。这个叫但丁的人,名字实在不雅观,也可以说文理不通,毫无诗意可言,一定是个穷光蛋,比我要穷百倍定然;要么他就是个吝啬鬼,舍不得为自己立个好碑;要么他就是个小混混,诈骗犯,盗窃犯,强奸犯,杀人犯,地痞,无赖,非法入境者,同性恋,妇孺拐卖者……这样一来,拥有这样一个墓碑,尽管是石头做的,就显得太过奢侈,不合身份,这是罪过,看我拨雾现日,伸张正义。我要把墓碑打到,这实在不费吹灰之力,它可能是大理石材质——挺倔犟——至少值一百元——相信我,这方面我是行家。我该如何拥有这一百元?它至少能解决我这一日三餐;只是不便携带,有点费神;啊哈,真聪明,我干嘛不兑换成现金;看,那边来了个穿制服的,样子挺气派,一看就是个有钱人;喂,有钱人,恭喜——你要发财了,这里有个大财——只需100元——它就是你的啦,保证不赔有赚。快行动吧。

可是他赏给了我一脚(还有一句不中听的话,我没中听。)结结实实的
一脚,在我的屁股上,因此现在我都不能大声讲话。

流浪汉和他的诗

天然石

流浪汉一个跨步进入餐馆。他饥、渴难耐。他疲惫无力。他凌乱不堪。他高叫诸如酒。肉。汤......好填充他枯萎的六腑五脏。
可是店主说他要的这些她店里一概无;她只有一样东西“故乡”问他是否需要;因为随时备着,即刻就能奉上。
流浪汉大感失望;怏怏不快转身要离开;说他不要这个,除了吃、喝的别的一切对他一无是用。
没有流浪者的故乡。

店主让他稍安勿躁。她不过是开个玩笑。酒、肉马上上来。
流浪汉心花怒放。说店主不该拿一个可怜的流浪汉打趣。难道他身上还有值得一乐的东西?
店主说她实在无此意更无彼心,望他谅解。作为歉意,此次饭菜免费。
他说他自然了解,他谢谢她的慷慨解囊,不过恕他不接受施舍。
一阵狼吞虎咽后他满意地告辞离开。
店主问他预意何往?
一切全凭上苍。
没有流浪者的目的地。

店主建议他于其漫无目的漂泊,不如索性留下和她一起打理餐馆。安定好过流浪。
他婉言相拒,说他爱上了流浪;除了流浪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或还有什么好做的;流浪的日子于他才叫日子。
店主感到惋惜。他说没什么好惋惜的,生命如此短暂,应该时刻出发,出发,家在路上。
她说她了解。如果他后悔了他可以回来,这里也是他的家。
他说谢谢,但一旦出发就不可能再回返。
没有流浪者的回程路。

一个酒徒

天然石

一天夜里,因为饮了太多的酒,你来到街上散心。迎面碰到一个让你咬牙切齿的仇敌,大大出手后,你被打歪了鼻子;在一个胡同口,被跑出来的一条疯狗咬伤了左腿;你张口大骂,却被路人骂做疯子;绕过一个小水洼时,不留神滑到跌断了右臂;你呼救,应声赶来两个亡命徒,给你一顿拳打脚踢,把你身上一切能拿的东西全都抢走;连滚带爬到警局的路上:弄丢了鞋子,扭伤了脖子,磕碰掉两颗门牙,几乎失去人的特征。语无伦次终于讲完你的遭遇时,警察们个个感到感到莫名其妙。他们要你出示证件,你说你不可能带在身上,又说它们肯定已被抢走。面对你这个外乡人,警察们感到好笑。被关了三个星期禁闭后,你被保释出来。走出警局时所有人向你投来怀疑的眼神。
你假装不理睬,以此作为抗议聊以自慰。

饥渴者

天然石

我吃了你放在冰箱里的东西,里面只有这样能吃的东西,上面有标签:剧毒——严禁禁食的那份。不吃,会饿死;吃,会被毒死;我决定吃,这是我此生唯一一次做出的,没让自己后悔的决定。它们太好吃了,我竟舍不得吃。绝对胜过世上最美的佳肴。遗憾的是——太少,这实在是罪过。你——不管你是谁,为何如此缺乏功德、怜悯之心,对一个将死之人竟如此吝啬,残忍。下次请多放,牢记!要紧!如果有下次。但愿这个标签能拯救你。阿门。

一个外星人

天然石

一个人(来自外星球)站在地平线上观察:一个城市(中国的)他看到垃圾堆,拥堵的道路,堵塞的下水道,臭水沟(河),散发各种异味的动物和植物。他感到满意,因为在这里他确信可以找到:地球人。可是他没有找到人。他只是找到一些(数量挺多)到处跳来跳去,毫无规则,叽哇乱叫的小动物。这让他厌烦透顶,决定放弃地球,原路返回家园。可是他迷路了,因为雾霾浓重。

原来他眼中的人是带有翅膀的,像鸟。
而那些真正的人被他误认作了虫子。
他感到绝望因为他湿透了(天下起了雨)。
他厌恶并恐惧水。他是火之子。
他之所以来地球不过是出于无所事事。

不谋而合

天然石

一个人要杀另一个人为某他的妻子。
另一个说他知道他要杀他,而且知道他杀不了他,只是不知道他要怎样杀他,用何种兵器,选择何时何地。
那人说他道没有想过这些,他只是知道他要杀他,除此无暇他顾,也不屑他顾;但如果他能发善心告诉他这些,他会感激不尽。
那人说,对此他恐怕爱莫能助。首先,这是他自己的事;其次,他没有这个义务;再次,他对此根本不屑一顾。
要杀人者感到受了冒犯;很伤心,因此郁郁寡欢,惶惶不可终日。
那人看在眼里。怜悯在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杀了他。
他的妻子无法容忍这件事,因为死者显然爱的是她,和他无关,即便要杀也得是她动手才对。
有什么区别吗?他问。
没有,她说,她只是没有想到他这么勇敢。她现在甚至开始有点喜欢他了。
那以前哪?以前她就没喜欢过他吗?他问。
她不知道,她说,以前她没想过这个。
他感到满意。因为除此,他再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沉默的人

天然石

你不合群。你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独自走在陌生的街上。你喜欢这样。
一个孩子摔倒在你面前,他孤单无援,痛哭流涕渴望你的帮助。你宁愿在一旁只是看。
一个年轻人向你询问时间。你看看表回答:今天星晴天。
你不小心撞倒一位老人,你傲慢得宁愿被数落而不是说声抱歉。
警察找上了你。面对他的问话,你宁愿选择沉默(被判刑),而放弃为自己开脱。
你有这份权利。

断章

天然石

5
每一只小鸟体内都有块石头
无论它们飞多高最终都要下来
羽毛渴望云彩
石头喜欢脚踏实地

9
A死了,在他仰望太空,并祈求降下一位美女时,被一坨鸽子粪便击中脑袋,一命呜呼。
让我们警惕,标示,规劝,免得再发生这样的灾难:谁仰望太空,谁就得为脑袋负责。

13
最奇妙的地方是澡堂,尤其是女澡堂。当然我不能走进女澡堂,我不是女人。我是澡堂的拥有者,从某方面讲,我可以窥视女澡堂,我曾经这样。
那些女人,她们冲进澡堂,急不可耐扒光自己,置身水里……哦,你——少儿——要明白——这着实不宜。请自觉,自行走开。
我要说的是,这没啥好奇怪的,无论女人的裸体,还是水,都是真实的存在,没什么好看的。

17
每当太阳照在我身上,我都会像个政客那样孔武有力。
信心满满,搬起石头扔到自己的面前。

蛇女 (叙事曲)

天然石

有一个女子,害着相思。
在床上翻来覆去,唉声叹气。
睡或醒着都不如意。
睡或醒着都不如意。
(她说:我睡觉但我却醒着,我醒着却像在睡觉,该干什么,什么不该干,我竟全然不知道?如何是好?我为何生而为女子?又为何会害上相思?对象为何是你?”

她不能自持一跃而起:
她一跃而起到树梢,
一切并没有改善分毫。
她一跃而起潜入谷底,
一切都不尽人如意。
她一跃而起抵达月球,
上面一片荒凉冷嗖嗖,
害得她愁上加愁。
她想再也不能这样,
再也不能这样她想。
(她说:我原以为一个人无事可做时,最好做点什么,我这样做了——我宁愿什么也没做,可要是果真什么也不做,我准会发疯。我疯了吗?我但愿我是个疯子,那样就可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或说无论想什么和做什么,都无所谓,因为毫无知觉。可是我不是疯子,我清楚我做了什么,尽管我不想那样做,但我却做得如此决绝,像个疯子。)

她下定决心去表白,
否则这个夜晚会发生意外。
一不做二不休说干就干。
她腾云驾雾来到爱人窗畔,
发现爱人正为功名读书忙。
她为是否该现身而犹豫不决,
犹豫不决她为是否该现身。
(她说:假如我此刻现身,定会把他惊扰,他首先会终止阅读,思绪就此被打乱,这无疑会对他造成妨碍,说不定会断送他功名路,而我就是罪魁祸首,这对谁都不利,如此怎么能够——倒不如——)

最终她决定原路返回:深更半夜
一女子无端出现在男子窗外岂不怪哉?
但无功而返她又心有不甘,
心有不甘如果无功而返。
(她说:疯狂辖制了我的智商,竟让我认为我只能这样而不能那样,其实我只需换个角度——立场。)

于是她摇身一变,变成一只小猫咪:
乖巧、可爱、伶俐实在惹人疼。
她大摇大摆走向爱人,
走向爱人她大摇大摆。
(她说:看吧,事情并非像看上去那样坏,关键取决于你的视角,首先万不可以把理智丢掉。)

爱人发现她——一只猫,并不吃惊,
并不吃惊,甚至充满欢喜:
一手抄起她入胸怀,
一手抚摸她的脊背毫不自在。
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她说:这幸福来得未免太快,让人猝不及防,可是为何要设防,难道不该这样?)

这无不合她心意,
想想若她以人形现身,
这样的事就绝不可能发生。
因此她迎合着他无比用心
仿佛这是一件天大的事。
可是他累了,准备休息。
于是把她放下去梳洗。
尽管意犹未尽,但好在多少已全了心意。
他睡下。她离去。

第二日依复如是。
第三日依复如是……

无聊的事是事情太过无聊。
无聊的重复令她心情糟糕。
她想光明正大当面向他表白和他在一起,
而不是不三不四偷偷摸摸私会。
理智战胜了爱情?爱情战胜了理智?
终于她选择一个恰当的时刻
大大方方在他面前现了身,
并向他表明了心意。
(她说:我为何不能按自己的想法做,不能这样做的话,我所做的一切意义何在?没有意义的事我做不来,我决心这样做自然不怕承担后果。)

他突然惊呆,一脸疑惑,云里雾里。
他羞涩不已,满怀欢喜仿佛中了举——
她的美几乎瞬间俘获了他。
她的言谈举止似乎正合乎他的心意。
他本想一口答应,但碍于情理
而不得不装作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一样,支吾几声,寒暄客套几句。

她一下就看穿了他的心,周身欢畅。
她说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光明磊落。
说成年人之间行事无需遮遮掩掩。
说她要做他最忠实的新娘子——
只是不知他是否愿意做她最忠实的相公?
无需顾虑,如实说就行。
毫无疑问,他愿意。

于是他们走在了一起。
于是他们商议起结婚。
于是烦恼事接踵而至:
她似乎知晓他的一切,
而他似乎对她一无所知。
这似乎不合情理。
因此他让她坦言自己的故事。
她支支吾吾欲言又止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似乎不知从何说起她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她说:我又陷入了麻烦,这就是不理智赐给的后果,大家伙不要学我。但既然必须要面对现实,我也不能就此退缩,毕竟我不想半途而废,那不是我的风格。)

他不禁起疑——因为一问三不应。
但出于爱恋,他并不进逼。
这不禁让她松了一口气,
因为她几乎要将真相和盘托出——
这肯定会闹出乱子——
她并非人类。
(她说:假如他知晓我并非人类,不过是一条蛇修炼的人身,为报恩——他对我有恩,他曾救过我的命,当我深陷危机时。对他来说也许不过是举手之劳,对我却是重生的机会。有恩必报是我的作风,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不过我喜欢这样的方式。)

他们顺利结了婚。
他们郎才女貌,夫唱妇随,
真是一对神仙眷侣。
这样的日子真是羡煞旁人。
这样的事不免遭来妒忌:
一个地痞无赖想霸占她为妾;
不如意,转而要加害她相公,
功亏于溃在得手之际;
不如意,转而烧掉了他们婚房。
这一切她自是心知肚明,
一口吞了他,出于愤怒。
出于愤怒,一口吞了他。
(她说:世事难料啊。人心竟险恶至此。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不过是想安分守己过日子,可是竟不被允许,这真是岂有此理。怎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我要做我应该做的事,我可能做得有点过激,可是做已做了,我不后悔,且由他去。)

她违背了誓言:不可伤人。
于是遭到了天谴:现了原形。
对此他的相公惊讶万分——
惊恐之余不知如何面对,
因为恐惧?嫌弃?同情?
而有意?而无意?将其躲避。

事情糟糕至此竟无可挽回。
迫不得已她无奈离去。
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她又是欢喜又是忧虑。
她想把此事告知她相公——
而他以为这是她在耍把戏,
因为她不过是一条蛇而已。
她愤怒不已差点将他杀死。
她发誓再也不想见他今生今世。
她就此消失了踪迹。
(她说:事情为何会糟糕至此,我原本是来报恩的,如今却被视为仇敌。爱情啊,你没有赐福给我。理智啊,你没有教会我如何行事。)

他当然后悔不已。
他憎恨自己的无情无义。
为此终日郁闷寡欢,茶饭不思,仿佛
丢了魂,唯有用醉酒来续命度日。
他爱她爱的真却不自知,
当他知晓已时过境迁,为时已晚。
他不知该怎么办唯求一死,
他死于溺水在一次醉酒时。

法师:
我做了什么事?为了救一个男子而生生将他害死。他竟然爱上了一个蛇妖,这怎么能被允许。当然他并不自知——无知害死人,这情有可原吗?可是我却心知肚明,所以不能坐守旁观。我给过他明示或暗示,三番五次。可是他显然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竟把我的一番好心当成驴肝肺。说我用心不良,是何目的——实在好笑至极。无奈我只好找他的相好算账,逼她离开。可谁知她法术高超,我竟不敌。没办法我只好暂时回避,等待时机。果真就有了一个好时机:一个村霸看上了她的姿色,要纳她为妾。我原本想这会助我一臂之力,谁知他非坏且蠢又恶毒,行为全不过脑子——竟会杀人放火害人性命——最终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被蛇妖一口吞掉,这本是活该(一是一,二是二,蛇妖蛊惑人心固然可恶,可人心竟比蛇蝎更毒,不可原谅。)我竟想拉他入伙对付蛇妖,想想此举都让人作呕。我决心单枪匹马对付她,谁知这时她竟遭受了天谴,现回了原形,我想是她杀人的缘故。尽管那人该死,却不该经由她的手受刑。她本该被雷电劈死,魂飞魄散,谁知仅仅受了重伤,我想是她腹中的胎儿的缘故,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想这下她定会离去,尽管心有不甘,的确心有不甘,她竟然还想回到男子身边,想破镜重圆。而他早就惊得魂飞魄散,任她苦口婆心而无动于衷。她被迫无奈不得不离开,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这也挺合乎我的心愿,尽管不怎么正大光明。

天神:
我奉命前来击杀一个蛇妖,因为她触犯了天条——和人类乱伦和伤人。我知晓她的前世今生,她之前并未做过出格的事,甚至有颗菩提心,一心想修道成仙。所以上天对她存在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不知为何一天她突然性情大变,竟然和人类通婚并杀了人,这就破坏了规则,不被容忍。我本想一击毙命,免得她徒遭痛苦,必经修行不易,谁知她竟怀了身孕。上天有好生之德,留了她一命,但作为交换条件,她再也无法修炼。

恶霸的鬼魂:
我看上一个小娘子,她实在生得美。只一眼,我就看上了她,她实在有福气。我要娶她做小妾——不——做正妻。尽管我已有五个妻妾,但再多一个又何妨。只是,唯一的遗憾,她已嫁了人,但无妨,她可以改嫁。只要我一声命下。谁知她执拗的很,宁死不从。我不得不换个方式:对付他老公。一开始我只不过想让他休妻,谁知他同样执拗,我就下了杀心。没用成功,不是他运气好,而是她竟然会法术——不是人——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一口将我吞了。我甚至还未来得及呼救就一命呜呼了。我不甘心,但又能怎样?无论活着或死去我都不是她的对手,怪只怪我的任性无知。我做过的事,我负责,我认命。

蛇妖相公的鬼魂:
我爱我的妻子,尤其在我发现她是蛇妖后,我的爱反而有增无减。不仅仅是她的美貌和坦诚,让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还有她可怜的身世。每当谈起她的身世她总是支支吾吾,有口难言,我想她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因为她大可以编个谎蒙混过去,可是没有,只是推脱说会找个何时机会据实相告的,这反而弄得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当然一开始我就知道她是蛇妖,她的行为完全不像正常人类:正常人的一切行为习惯她似乎都不具备。尽管她表面上完全是正常人的形象,不过是装扮得好而已,这反而更暴露出其异常来,因为某些方面她实在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比如:她的皮肤过于细腻,似乎吹弹可破;饭量小得出奇,似乎任何饭菜都不合胃口;畏光惧热,却嗜好黑暗;似乎柔弱无比,实则力大无穷;表面看起来慢吞吞,其实快如闪电……所以一开始我就觉得她异于常人。果然在一次醉酒后(她酒量惊人)口吐真言(当然她本人并不自知。)说她是修道成仙的蛇精,之所以要和我结婚,其实是为了报恩。我不知何时有恩于她,我今生从未救过蛇,甚至看见蛇就心生恐惧,只想躲避。但我相信她的话,因为她说的无比真诚,仿佛诉说的是正在发生的事,尽管是醉话,所以就更加招人爱恋。

我们原本可以成为一对幸福的夫妻,谁知发生了意外。一个恶霸看上了我的妻子,那发生在我们结婚的第三个月,明目张胆地要纳她为妾。当然一口遭到了回绝,但他并不死心,甚至要加害于我来逼她就范。没有成功,因为妻子救了我,她似乎对一切都了如指掌,但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愤怒。直到恶霸烧了我们的婚房,她再也忍无可忍了,因为我们曾为此付出了巨大的精力。她一口吞了他,我看得真真切切,但她并不知情。这下就闯祸了,她因此遭到了天谴,变成了蛇身。面对此事,我却不知该当如何,只是傻傻地旁观注视着这一切。我当然知道她怀有身孕,这刚好救了她一命,前提是她必须得离开。所以我必须得表现得冷酷无情,尽管心在滴血,尤其是看到她身负重伤离去的身影,我差点就坚持不住。

我之所以选择自杀,是为了能和她再续前缘,因为我翻阅过大量典籍,发现鬼怪之间是可以通婚的,所以我要弃人做鬼,以便能和她再续前缘。

作者:
看吧,读者诸君,要讲好一个故事该有多难。你得照顾到方方面面:你既要注重细节,又得纵观全局;既要朴实,又要出奇;既要真,又要幻……总之你必须得做到逻辑分明,条理清楚。因为故事总会节外生枝,因为若是缺少了枝节,故事又会缺乏吸引力。所以你需得把握分寸,掌控火候,看菜下料。但何为吸引力?这又因人而异,因为众口难调,果真待到力所不及时,你只需真诚相待,如实就是,因为你不可能面面俱到,你也无需面面俱到,否则你只会弄得精疲力竭。

没有结束的故事,如果有,也只是为了开启另一个故事。只有开始的故事,或说故事只有开始,因为没有单个故事,故事总是连接着故事,一个总会不可避免导出另一个或一些故事,而另一个或一些又会导出别的……如此循环开去,无休无止,这就是故事神奇之处。

我受委托讲述这个故事,倒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喜欢它,我仅仅是喜欢讲述而已,再也没有比讲述本身更有趣的故事了。当然我讲述的不好,有些地方甚至很糟糕,但我尽力了,我也只能如此了,不当之处,请多包涵。

某读者:
这就是我知道的故事,因为我还未能掌握讲故事的本领,特邀作者来讲述,尽管或多或少还有些不满意之处,但大体还算合乎心意,哪有绝对的完美?不完美也许恰恰是另一种成就——成就更完美。你一定有故事吧,你不妨大声讲出来,不要怕讲得不好,敢讲本身就是一个好故事。

蛇女的妹妹:
我大致浏览了一下故事,因为要报仇总得知道发生的什么?尽管姐姐禁止我报仇,但身为妹妹看到姐姐遭受的不幸,我咽不下这口气。可是读完故事,我的报仇之心消除了大半,我甚至要放弃报仇了,因为并没有真正的仇恨,我会把故事原原本本讲给我的姐姐听——我可怜的姐姐,愿她今后一切顺心,也愿姐夫心想事成。我能做的就是尽力而为。

2022.8

一首关于石头的诗

天然石

浪漫主义:
一块石头就是一颗被遗弃的心
她的美,孤傲,冷漠和无情只能让人频频叹息

象征主义:
一块石头也许就是世界的开端
生命源于那灰暗、冰冷、潮湿的时辰

表现主义:
一块石头可能造成世界的颠覆
地狱之火就是那一块块石头吐出的咒语

意向主义:
石头不仅仅是石头也是一片羽毛失去了重量
你那一头秀发就是一块块石头手拉手

未来主义:
一块石头就是一座大厦或路基
人类文明的演变是如何更好地使用一块石头

达达主义:
石头是上帝也是死神是蜜也是刺
是你拯救了自己也是你把自己毁灭

超现实主义:
一块石头就是一个头骨
请保持你的距离因为你的棱角磨损着我

现实主义:
石头就是石头沉默和荒凉是无能的表现是出自秉性,除此之外别的一切都是造谣生事

我也曾试图写首关于石头的诗
思来想去绞尽脑汁却无从下笔
这些该死的混蛋主义把我想说的都已说尽

石头

天然石

躯体丑陋,灵魂难测
心儿唱着没有祖国的歌
说着口是心非的话
我正义着我的罪过
清醒亦昏睡
歌唱亦沉默
追求着莫须有的东西
我义无反顾地耗尽自己
我曾发誓要为这世界做点事
耻辱和腐朽让我不能自己
自从我眼睁睁看着
豺狗把屁股伸进摇篮曲

石头的献诗

天然石

风雨过后是太阳是记忆是忧伤是遗忘是诗行
我是一条路被反复经过(践踏)而不被
感知责任自然在我你无需自责感伤
我站着就是条站着的路这毋庸置疑无需解释
为了向你证实我躺下是条躺着的路我躺下来
我行走就是条行走的路这不难理解只要你虔诚
我藏起来就是一条隐身路这自是理所当然
我藏得那样好有时竟把自己迷失这有点危险
请召唤我让我确认我还存在我还是我亲爱的
你一定能做到因为你是如此真切善良迷人
我保留着这条路也许正是为了通向你
愿你健康,富有,善良,务实,青春长驻
归去来初心不改,自由自在像石头一块

对虚无的十二次佐证

天然石

1-意外
为了写这首诗我不得不舍弃另一首诗
这首诗一文不值因为另一首是金
(说的太多以致于无法讲得明白)
前进,前进,停止就是自我毁灭
坚持下去你就会明白
一切都不白费即便面对棺材
(做诗也不例外)

7-思想
我想你最好不要胡思乱想
可是偶尔想想又有何妨
我曾想做世界的主宰但我放弃了
因为这可能对你爱我有妨碍

格里戈尔 ——重读变形记

天然石

格里戈尔变成了一只虫子
格里戈尔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虫子
格里戈尔的家人发现他变成了一只虫子
格里戈尔想告诉他的家人这不是他的错
可是格里戈尔发现自己无法使用语言
格里戈尔的家人认为这一定是格里戈尔的错
他们等待着格里戈尔的解释
格里戈尔用了一百二十种方式表达了自己
可是他的家人只是一头雾水急得团团转
格里戈尔不知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他想把自己藏起来免得别人看到他的窘态
可是他几乎无时不有无处不在
因为他体格庞大又太过孤独噪杂
没有时间没有地方没有人能容下他
他的家人不理解他为何会如此自甘堕落
放弃大好前程却甘愿充当一只臭虫
他抱怨他的家人缺乏耐心曲解了他
这完全是意外绝非出自他的本心
他的家人希望他能好好反省自己
因此把他独自留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只按时给他送来维持生计的糟糕的饭食
格里戈尔表示不解他不想这样的事发生
可是它时刻发生着这简直要人命
他表示抗议可是有什么用呢
大家对此除了莫名其妙再一无所知
他绝食他呐喊他破坏可是谁在乎呢
大家已渐渐原谅或说无视一只虫子的存在
格里戈尔伤透了心可有什么法子
他想改变现状可是一切全失控
他不甘心但他无能为力最终选择放弃
他抱怨命运不公可是命运不同意
一切都是最好的结局——命运辩解
格里戈尔认了命他发现这也不坏
独自一个无人打扰倒落得自在逍遥
他决定好好活着直到生命自然完结
可是大家终于还是遗忘了他
甚至连维持生命的食物也无人照管
无人再提及他仿佛他已不存在或从未存在过
他抗议可是当他再次出现在大家面前
他引发的不是同情而是骚乱和抱怨
他感到满意因为这是理所当然
我将永远存在,他说,然后关上了房门
他再也没有走出房间直至饿死
当然无人在乎谁会在乎一只臭虫
这也许正是格里戈尔想看到的结局:
我是虫子我就想做一只虫子并像虫子
那样死去你们能拿我怎么办呢?!

(当然无人能拿一只虫子怎样
无论它是活着或是已死去
人们根本就无视虫子的存在
除非它的存在威胁到我们的存在
对此我们像虫子那样坚定)

拟:刘禹锡《竹枝词》

天然石

不止杨树和柳树,不止水和草;
当杨树高于柳树,青草就高于黄草;
水高于岸因为人高于水?歌声几乎高过所有;
而寂静必然高于歌声;爱高于一切这不难理解。

你的存在像太阳,照顾着我的四面八方。
我要赞美你,你就会专属于我,定是这样。
可是我竟找不到可供使唤的词。
当我说出太阳,天就下雨。
爱情让我明智、具体又不知所以。

公园

天然石

公园里挤满寂寞
暮色沿着夜的四壁滴落
草在泥土下面瑟瑟抖动
每个路口都有一个风的护卫把守
暮色滴落严寒尾随而至
风来回搜寻证据——
地面上满是落叶和时间的尸体
万物齐发出一声叹息
有一声叹息来自你
如此响亮锋利几乎贯穿一切
树 光 影 风 无不被你惊动
颤抖着 搜寻着 咒骂着——
你成了公众之敌 想逃走
惊慌失措中你扭伤脚
你想爬起来 一个声音将你吓止
他要求你出示证件
可是你忘记带在身上
你并不能证明你就是你
一声狗吠响起

天然石

归来者归来而流浪者流浪
诗是他们永恒的美酒和干粮
这世界依然有无法把握的东西
用他们的存在教育着我
经过石头时像石头
经过水时像水
经过树时像树
经过人时像人
这就是为何无视我时你正看见我
得到我时你正失去我
这就是我此刻要对你说的话
而别刻我正忙于死去或复活
我是我,也是他者
我是唯一,也是许多
总有一个对你适合
你不来爱我?!

一部分

天然石

每天我都在拯救我(的一部分)
有许多的我并不属于我自己
永远会有一部分在梦里一部分在空中
一部分在白昼一部分在黑夜
一部分在水里一部分在路上
一部分在诞生一部分在死亡

仅有一部分我可以据为己有
它比虚无更虚无比寂寞更寂寞
不比一颗心大不比一粒尘埃小
靠它我得以苟活

你是那另一部分
引诱我前行又将我推倒在地
触手可及却无法得到
这必将耗尽我的毕生

十四行诗

天然石

世界如此大刚好容下一只蛙
不认识风就不配称为明智之士
世界的璀璨缘自露珠一点
像石头一样自由自在需要多大能耐?!
把家建在云上是步入诗的最佳方式
拥有鸟的喉嗓才叫歌唱
可以没有世界但不能没有火你最该知道这个
博学之士自一只猫头鹰始终
比水更重要的只能是水
没有气就得找气这个毋庸置疑
天国在花蕊中只有傻瓜不认同
一切最终都得俯下身来亲吻尘埃无一例外
只有时间能胜任战胜或取代时间
上帝与泥巴同在

所有人都参与了

天然石

(一个人肩上扛着一枚炸弹,从幕后吃力地走到幕前。他将炸弹轻放在岔开的两脚间,无比镇定地……)各位好!本人是位恐怖分子、亡命徒、反人类教徒,不过这无关紧要,各位一定看出来了,这是一枚重达30公斤的TNT炸弹。(台下一片惊讶声。部分人认为这不过是演出的道具。部分人认为这可能是真炸弹,惶恐起来。部分人觉得挺好玩。部分人无动于衷。)各位可知道假如我把它引爆会产生什么后果?(台下出现骚动。有人觉得挺刺激,有人在谴责,有人恐惧不安。)你们一定猜到了,对,这里瞬间会被夷为平地,你们所有人都将瞬间灰飞烟灭,尸骨无存,就此人间蒸发,这里将是你们人生的终点。(台下乱作一团,有人激动非常,有人在诅咒,有人在哭泣,有人试图逃离。)安静,听我讲。(会场失控。)保安,把门窗关闭。上锁。禁止任何人出入。(没有保安的影子,他们早已逃的精光,不过门窗全都从外面封死了。)看来出了点意外,不过全在意料之中,安静!各就各位,否则后果自负。我下面要讲的话决定你们的后半生。(会场完全失控,有人冲上台去想把演员打倒,可是他掏出一把枪,把他们逼了下去。到处混乱一片,仿佛暴动现场。有人在祈祷,有人在砸门窗,有人在厮打,有人在咒骂......)很好,这就是我要看到的景象,我喜欢这样的场面。你们真是幸运,你们一起去见上帝吧。但愿你们足够幸运,天国足够大,上帝足够仁慈,不因你们的愚蠢而拒绝收留你们。(引爆炸弹装置)倒计时,跟我数:5,4,3,2,1......
我的演出结束了,谢谢大家参与。

奥菲利亚之死

天然石

她来到河边时是个晴夜。
半月。无风。但有点燥热。
有的是蛙鸣和鱼跃水面和水流声。
这多少缓解了她的孤寂。
没有人跟来。她想,他们准是
已经遗弃她了。她也准备遗弃他们。
她没有立即跳进河里倒不是因为
她胆怯,她想沿河岸散会步。
但她实在累极了,散步变成了小憩。
依然没有人找来,她感觉有些失落。
她本想找汉姆雷特聊聊——
但随机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不知该恨他还是该原谅还是就此
遗忘她。但肯定不会再去爱他,
爱已随着死亡的产生而消失,
就像她决心隐匿于众人的耳、目一样。
人要是没有耳、目该有多好——
会减少多少无趣和烦恼?
但是没有无趣和烦恼的人生是否就可靠?
去它的人生,她只想要此刻,她自我安慰。
但此刻又意味着什么:告别一切与世隔绝?
她倒是想这样只是做不到,至少目前如此。
不会有谁关心她了:曾爱的人,如今要遗忘;
爱她的人,她决心要远离了。
爱曾是她的一切,现在却要将她毁灭:
爱最终带来的竟然是绝望,这足以
要了她的命。她还活着吗——也许。
她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恐怖的功劳。
上次猛烈的心跳源于爱情。那时她是
多么年轻,置身爱的怀抱仿佛花儿初绽。
现在她突然苍老得像是要辞别人世了。
她曾寄于无限希望的未来,现在要抛弃
她了,或说要被她抛弃了,多么讽刺。
不过无所谓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不是在希望中,而是在绝望里。
一切都无可挽回了,也没有挽回的必要了。
但凡苦恼,越早结束越好。
她庆幸没人找来,这避免了很多烦恼。
这定是命运的安排,她决定接受这样的安排。
她走向河边,纵身一跃,想就此一了百了。
可是命运又开了一个玩笑:河水太浅了,
仅仅没及大腿。这让她哭笑不得。
她本想再寻觅新的水域,但放弃了。
她决定先活着,且看后果会如何。
她匆匆上了岸,可是一条被惊动的
有毒的水蛇咬了她。奥菲利亚死了。
不是死于溺水,而是蛇毒。

真相 —— 一个注脚

天然石

一条鱼说:我是一棵树。显而易见,我并不像树,这正是事实最有力的佐证:假如我像树,我作为树存在的意义就会大打折扣。就是这样。

一棵树说:你果然是一棵树,就像我是一条鱼一样真实——毋庸置疑——谁质疑谁就值得怀疑。

一块石头说:你们说得千真万确,你们做得恰如其分,真理属于你们。作为一只夜莺,我可以用人格验证我的话语:我是一只地地道道的四川夜莺。信或不信由不得你。

一朵花说:以石头的名誉(我做石头已三个月有余,三个月足以改变一切,当然一切也都在改变,除了石头。)这是我的荣幸。你们说的自然都是事实,事实上石头并非像看上去的那样不通情理——你的疑问恰证明你的肤浅。

一只麻雀说:身为鹰就该有鹰样——先来只兔子尝尝怎么样——征服太空易如反掌——要做就做诗人们歌颂的对象——反驳的人居心不良。

一只兔子说:要做就做风光如我的狼,自由自在从不为衣食住行忧心。居心叵测的人认为我太张狂,我原谅你们的嫉妒心肠。

一只猫说:虽说虎有虎的烦恼,但生而为虎真是件了不起的事。百兽之王绝非浪得虚名,浪得虚名者为数可真是不少,当然这点只有明智之士(如我)才能明了——不能明了的人自然会指手画脚。

一只灰鼠说:尾巴就该露出来,藏藏掖掖非君子所为;诚然,为了生计我好事坏事都做过,我不觉得有何不妥;我敢说敢做就敢当,我就是狐狸界的表率和榜样。你表示质疑?!你脑子定然出了问题。

一只蚯蚓说:做蛇如我:思我所思,做我所做,自然不负生活。赞同的请随声附和,不赞同的请保持沉默。

一只蟑螂说:金甲虫,金甲虫,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感恩上帝眷顾,感恩上帝赋予我威名——质疑者愿他早晚没人疼。

一只癞蛤蟆说:做为一只金甲龟,我没啥不满意的。命运不弃,对命运我无话可说——说我好吃懒惰者,实乃无赖一个。

一只鸡说:都说孔雀的流言蜚语多,但我做得无可指责,无比合格。孔雀的高贵无需赘述——有目共睹。你有何话说?闭嘴,否则挨唾。

一头猪说:这世界离不开我——一头纯种蒙古奶牛,重要性难以描述——不接受反驳。

一只黑鸭说:我想天鹅的优雅无需我啰嗦,只要看看我——当然有眼无珠的人口舌多,无需计较这个。

一个人说:以上帝——即我本人的名义起誓,所有人都安分守己,所有人都无可挑剔,所有人都是好样的,请继续保持,我赋予你们这权力。谁有异见,谁就是人民公敌。

(上帝说:谁再吹牛撒谎,就让谁下地狱,我说到做到。

大家一哄而散。)

天然石

太阳照在一棵烧焦的苹果树上
忧伤怎样我就怎样

风把一根羽毛卷到天上
快乐怎样我就怎样

洪水淹没了村庄
恐怖怎样我就怎样

有人狗一样被铁链拴上
羞耻怎样我就怎样

刽子手杀了人却逍遥法外
悲愤怎样我就怎样

瘟疫肆虐吞噬大地
无助怎样我就怎样

战火把生命烧光
地狱怎样我就怎样

波特莱尔

天然石

巴黎是忧郁的
尤其是在八月
夜幕下那些淫荡的街灯
总是让人感到耻辱
那些潮湿臃肿的街道让人生厌
但你还是兴致勃勃
投入它们的怀抱
街两旁那些妓女像苍蝇搜寻
腐肉一样盯上你不放
直到把你整个拉入
她们那干瘪 下垂的胸膛
但你无法找到安慰
数十年来一次也不曾
尽管你贪婪地享受着这一切
这里的天气总是让人不爽
湿气太重 霉味又太浓
无法唤起人的欲望
你总是草草完事
沮丧不堪重新走回街上
想重新找回对生活的信任
然而无论对生命还是爱情
都没有任何信任可言
你甚至怀疑你存在的理由
只是偶尔当你静坐下来写诗时
你才能重新找回自己
原来你没有丢失它
它一直尾随着你
只是不想让你一下子找到而已
现在你终于如愿以偿
用吸食鸦片一样的激情
写下你对世界的咒语
并不指望别人了解
谁知竟被争相传阅
他们是乞丐 皮条客 妓女
有时也有所谓的正人君子
像毒品一样你的诗
占据他们无辜的肉体和灵魂
这正是你所预料的
可是不幸的是这触犯了规则
那些真正的正人君子
他们公然联合在一起
要当众焚烧你的诗
并威胁要把你送进监牢
叫嚣得最响的那个人
恰恰就是不久前追逐你不放
索要书本签名的那位
你感到好笑
这实在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理所当然地接受着审判

王权

天然石

x王登上王位的那一天
已铸就了他一生的不朽荣誉
他赢得了世人的心
权利 财富 美女像尘土匍匐在他足下
他爱民如子精于社稷
他统领的军队兵强马壮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
让世上任何一个国家臣服
他在人群中赢得的
巨大声望足以让他不朽
世世代代受到敬仰
他本应成为一个有福的人
但有一件事却一直让他
耿耿于心不能释怀
无论他拥有多大的权势
都无法挽留时间让生命不死
这个阴影日夜折磨着他
以致于他现已拥有的财富
权利 荣誉反而成了障碍 讽刺
整日他为此闷闷不乐 最终郁郁而终
他本有80岁的寿命
却死在60岁的年纪

另一个传说

天然石

传说是蛇引诱了夏娃吃下禁果
接下来发生的事正如书上所说
但这全是谎言
欺骗了我们足足上千年
是夏娃引诱了蛇
蛇答应为她摘禁果
为此蛇从树上跌下来三次
差点跌断脖子

当蛇把果子交到夏娃手里
兴奋不已要回报时
夏娃给了蛇一棒子
她本想杀它灭口
谁知蛇只是被打成了重伤
只是从此再也无法直立行走

上帝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愤怒地把她俩赶出了乐园
只是亚当舍不下他的婆娘
于是便跟着她四处流浪

参孙

天然石

我迷失又迷失的那个女人
我从不曾给过她她想要的
她是如此迷人当她要
我便不停地给,直到她不想要
可是没有她不想要的
她爱我,我想这是毋庸置疑的
整天,我占有她,她占有我
除此我们不觉得还有何事更值得做
我们做着我们做的,如此快活
以致于我竟不知道究竟做了些什么
事实上我做了我想做的一切
当我拥抱她,当我进入她
我就甘愿放弃别的一切,甚至生命
我想她也希望我能为她这样做
我也已准备好为她这样做,只是时机
还不成熟。什么时机?鬼知道
因此当她郑重向我索要我的生命时
我便毫无犹豫地双手奉上
当然我故意说错了我的一个秘密,无他
只不过是想开个玩笑,制造些许情趣
她(愿上帝宽恕她)却出卖了我的信任
把我的秘密十个金币转让给我的敌人
这本没什么好忧心的,这是意料中的事
可是我的对手——那个莽夫
向我攻击时,无意中滑了一脚
把原本要刺入我的心脏的匕首
划破了我的头——我真正实在的致命处
因此当你(你会是谁?)看到这个
纸条时,我肯定早已一命呜呼

儿歌

天然石

我走进夜
带着我的竹笛、宝剑和书本和尺子
黑夜磕磕绊绊
我亮出我的宝剑
黑夜一片死寂
我吹起我的竹笛
黑夜漫无边际
我拿出我的尺子
黑夜多么荒芜
我打开书本朗诵一首赞美诗

我离开黑夜
带着我自己
我就是我自己的夜
竹笛、宝剑和书本和尺子

儿歌

天然石

有一条路通向太阳
有一条路通向月亮
有一条路通向星星
有一个人想走向太阳
可是,无意中他抵达了月亮
他说:我原以为我需要太阳
看来我只是需要月亮
他于是和月亮结了婚
他说他幸好没有走向星星
否则他准找不到返回的路
因为它看上去的确不够亮

结局可能不尽如人意
不过有什么法子
事实的确如此

天然石

1
她歌唱仅仅是想证明
这不是炫耀
而只是表达情感的
一种普遍方式
但是显然她
不懂克制
做得太热烈
做得太过
现在所有的目标
都指向了她
赞美的嘴巴
下流的手势
嫉妒的眼神
甚至那颗冷漠的子弹
也禁不住朝她飞去

2
枝头三只小鸟正在唱歌。
我开枪打死一只。
还剩下两只在唱歌。
我又打死一只。
还剩下一只在唱歌。
“小鸟你为何不逃,
难道唱歌比保命重要。”
它满脸疑问。
“干嘛逃?往哪逃?
处处都一样,无非生和死——
全不如歌唱来的实际。
甭废话,快动手 ,莫迟疑,
三只小鸟正好填充你贫瘠的胃。”
我开了枪。
因为它说的对。

生活 诗 残片

天然石

1
自然最美。

2
最有力的语言是沉默。

3
常说谎的人是可悲的,不懂说谎的人更可悲。

6
水甘于向下流,并非它们伟大,是无可奈何。

7
你只是拯救了一只小兔子,却害死了一头狮子。

8
没有一个人愿意走近你,除非你率先走向他人;而你一旦走近他人,你就会开始想方设法远离他们;然后再次走近,然后再次远离……如此往返重复直至你发现一个恰当的距离带,在那里,你的存在和他们的存在刚刚好够:彼此生活或死去。

13
你宽恕他人时,仅仅证明你渴望被宽恕。

14
罪孽是瞬间造成的,你得用一生去补救,假如你的一生够用。

21
被抛弃(的人)是痛苦的,但懂得抛弃(的人)无疑是幸福的人。

24
疏忽多半源自你过于专注。

28
坚持爱一切的人,最终会被一切抛弃。

38
当你轻而易举得到一些东西时,你就会变得贪婪。

39
并非美转瞬即逝,只不过是无人关注那丑陋的罢了。

44
一味追逐,反而得不到;不追逐,永远得不到。

47
烟花的悲剧在于它是烟花?

53
地狱是人们自造出来恐吓自己的地方,多么明智发明,人总得有所畏惧。

54
佛曰:不可说。那么这句是否也属多余?

55
在天上的人看来,大地也许就是他们的天。

60
上帝最可怜,因为他无所不能。

70
如果飞累了,就跑会吧;跑累了,那就走会吧;走累了,就歇会吧。一下子走完的路还有何乐趣可言。

80
一条鱼、一只鸟、一棵树、一个人,上帝赐给他们同样的价值和使命;人砍倒树、吃掉鸟和鱼并非表明他更重要或伟大;相反,这仅仅说明他更无能,不得不依靠别人而苟活。

83
对待你的敌人最有效、最可靠的方法就是对他的一切行为视而不见。

85
精神上的富有往往是自欺欺人,我更爱物质上的富有。

86
思想产生差别,追求造就差距。

111
我们所欣赏的往往是和我们同级别的事、物;比之更高深、更美好的事、物,我们首先产生的是嫉妒,继而是远离,继而是无视……甚至是诽谤……而比之更低或更丑的我们总是带着鼓励的、期待的眼神。这就是为何庸俗往往会风行一时,而圣书、典籍却需要时间的沉淀才被发现。
庸俗传播庸俗,天才传播天才,而天才如凤毛麟角,所以不受欢迎。

124
用钱办不到的事一定不是钱的事。

126
你以为你比别人聪明,事实上你只是比他们勇敢,这世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聪明者是不会自我标榜聪明的,他们存在,仅仅如此。天,谁会像你如此厚脸皮地吹嘘!?

129
我存在。我创造。我毁灭。难道这不是一首诗?

141
在一些人眼里,世界只是工具,甚至包括他们自己。

144
在这个国度,钱是无所不能的。救救钱。

145
在屈辱的爱情里苟活的人,是不配得到怜悯的。

152
你会爱上并与那个和你一样的人结婚吗!?

158
每个人都欠上帝一笔巨债,你必须分期偿还;每天偿还一部分,直到你死去,才能还清。

165
太少了,我不屑于索要。

168
黑夜是诗人最可靠的情人,假如他们需要情人;而一旦他们得到一个情人,他们便会放弃做诗人;因为诗人首先是人。

175
成就你的往往是当初要毁灭你的那股力量。

176
唯有自觉的孤独才能拯救你。

181
一心种白菜,却收获了玫瑰。

182
相对于媒体的推广,诗更适合读者去发现。读者找诗而不是诗找读者,请给诗以应有的尊严。

189
对一些人来说,怜悯恰是侮辱。

191
眼见为实——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逻辑。之所以被广泛提及,因为大多数人的心智到眼睛止。

192
智慧是万恶的起源,也是众善的开端。

199
生命有时就是一堆废话。

200
文学的问题也许也可以说就是叙述的问题。
叙述无非:叙述情感,叙述事件。
而情感(的产生)本身也是事件。
情感最是虚无缥缈,必须具体到事件中才能被感知,才具有真实感、可信度。
所以叙述可以说就是叙事。
所以文学也可以说是叙事学。
这就是为何说叙事是如此首(重)要的原因。
谁掌握的叙事的技艺谁才算真正步入了文学的殿堂。

个性之不足以致于无法引起共鸣,反之亦然。

当下文学没有出现真正世界级大作家,一定是作家本身的才气和文学修养不够。修养因人而异,各有不同,才气几乎是天生的,虽说后天的学习可以补救,但也只是补救,无法等同,且跟年龄大小没关系,比如雪莱,兰波;苏洵,史蒂文斯等…
你要真是个天才,那么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妨碍你成为天才;你要不是,任何事都可能是障碍。

之所以出不了大文豪,个人认为主要是两个缺失。

1、艺术性(创造力)的缺失:艺术是真,善,美的三位一体,缺少其中任何一个都会不可避免地造成遗憾。
2、审美能力的缺失:整体上审美能力的缺失,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真正的艺术被曲解、冷落、埋没,普遍的是庸俗泛滥。

文学和时代并没有必然的关系,任何时代都可能,也应该出现伟大作品,古代有,现代没有,是艺术在退步。这不是时代的错,是作家自身的原因。

如果说语言是种力量,那么最能体现这种力量的是叙事(事件易于感知,显得真切。)而非抒情(情感最是虚无缥缈,除非具体到一桩桩事件中去,否则难以感知,难免给人虚假感。)诗的问题,即是如何处理叙事和抒情二者之间的关系的问题。
对一首诗的评判哪有那么多框框道道。好坏高低,明眼人一看便知。可惜闭眼说胡话、胡说话的太多,一致于搅得诗坛一片混乱。
诗既作为艺术的最高表现形式,那么艺术性自然是第一位,舍此谈彼(别的一切)都是不怀好意的歪曲,胡扯,污蔑。
如果艺术有真,假之分的话,那么作为艺术的真,首当其冲的应该是真实性,存在感。艺术是可以感知的,它带来的是精神上的高级体验、享受和自由;而不是庸俗、低下、束缚。
任何派别,主义,团体,一旦缺少真实性,虚假的东西就难免泛滥,其艺术性随机大打折扣。
真实即存在,存在即真实。它可以是具体事件、现象;也可以是某种形态、观念或自由的意识、情感的自然流露等。诗歌的真实性决定着它的共鸣性,为何有的诗诱发不了阅读欲望,或阅读后毫无感觉?因为它呈现的东西太虚假,太庸俗,太片面极端化了,一感知就让人不舒服,不自在,做作得让人厌烦,不堪直视,自然被冷落、疏远。
相比,技艺、方式、修辞等不过是辅助工具。
在一流的诗中,你几乎学不到技巧、方法;你能做的不过是个欣赏者,因为你会发现它仅仅不过是在呈现(事件,现象,观念等。如果这也算技巧的话)仅此而已。
没有技巧有时恰是最大的技巧。

为诗没有捷径,一切全在修行。持之以恒,贵在勤奋,因人而异,终需天赋。

203
有意思的是你会发现,在伟大的艺术作品世界里,(往往是,几乎没有例外)几个病态的人或物,制造了一个统一和谐的世界;或几个正常人或物,统治着一个混乱的世界;不存在病态的人或物,制造了一个病态世界;或正常人或物,制造了一个正常的世界。否则这件艺术品便索然无趣、庸俗不堪……一个艺术家:他和另一个他(或多个他,数目越多越好,这必是天才。)之间反差越大(对他本人可能不利)对艺术却大有裨益。卡夫卡,博尔赫斯,但丁,四大名著就是例证。反之对艺术反而大大不利。当然这些秉性是先天的,习之不得,求知不得,强之不得。所以真正的艺术家是天生的,注定的。

204
诗歌是用来抒情的,但需建立在叙事的基础上。
作诗的最大技巧,说白了就是怎样平衡(取、舍)叙事和抒情两者之间的关系。别的一切,诸如修辞、形式、韵律等不过是辅助工具,为此增光添彩而已。
一首好诗、有份量的诗,一定是叙事取主导地位(这样才真实、有力度),抒情为辅助,几乎无一例外。屈原,莎士比亚,但丁,歌德……无不如是。
看看那些依所谓纯粹抒情诗吧(且不论是否真的存在这样的诗。)它们是多么矫情,做作,虚假。因为情感本身是如此虚无缥缈,不可捉摸,你要想真切地感知它,就得具体到一桩桩事件中去,否则就是空口说白话。
这就是为何人人喜欢听故事(较为客观)而不喜欢理论(必然带有个人情感)的原因。
客观的才能引起更多共鸣。
你太主管了,没人愿意走近你。
诗更难做到客观,因为对诗的要求更高,所以真正的诗人必然不多,但必须努力做得更好。
不可能有纯粹的叙事,即便是编篡历史、文献,也多少会夹杂个人情感;也不可能有纯粹的抒情,当你预备抒情时,这本身就是一个事件。
所谓自我标榜的叙事诗和抒情诗不过是欺人和自欺而已。

211
你畏惧什么,什么就会控制你;你喜欢什么,你就会努力成为什么。

212
我躺着,我站着,我走着,我跑着,为了尽快浪费掉这一日的时间。我读着,我写着,为了尽快浪费掉这一日的时间。我吃,我喝,我拉为了尽快浪费掉这一日的时间。我咒骂,我击打,坑蒙拐骗为了尽快浪费掉这一日的时间。我死,为了尽快浪费掉这一日的时间。可是全无用。时间说,别白费力气了,我根本就毫发无损,你不可能浪费时间,你唯能(仅仅)浪费你自己,时间里没有任何存在,甚至时间本身。

216
男人论及女人无非外相貌,身材,出身。男人的审美观如此。有意思的是女人论及女人也无非相貌,身材,出身——无比热情、忠实地依附于男人的观念,基本没有自己的审美观(所以,一切行为举止无非是为了迎合男人。)偶尔有的又被视为异类,在中国凡被打入此类者(人数自然不多。)便会立即被嘲笑,被冷落,被孤立,被危机四伏。讽刺的是,引领时尚的恰恰是她们。

217
终有一天你会发现: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你老公、老婆,你所谓的亲朋好友,甚至你的孩子都不(曾)属于(过)你。唯一属于你的是你的孤独,和你曾经读过的几本破书。

218
你发现的,你提携、选用的尽是些二、三流,或不入流,无一具有一流的水平或潜质。你要说明、证明什么呢?你比他们强大?高明?聪明?但你依然属于二、三流。你不具备发现一流水准和胸襟。你抱怨说没有一流,别逗了。他们整日在你眼前、耳旁晃动得让你羡慕,妒忌,厌烦,继而故意疏远,直至视而不见……庞德让人尊敬,不仅因为他自身的天才;他还发现了艾洛特,乔伊斯,佛罗斯特等,他们都是一流的。当你发现一流,你自然是一流;你赞美二流,你不过是个二流;你鼓吹三流,你自然沦为三流。

220
你的青春叛逆,你的不平不满,你的鄙视,你的无视,你的呐喊,你的愤怒,你的抗议,你的批判精神呢?
你的好奇,你的猎奇,你的探索,你的发明(现)创造,你的标新立异呢?
你的不信任,你的怀疑,你的质疑,你的意见,你的建议,你的言论,你的激情,你的初心,你的羞耻心,你的虚心,你的敬畏之心,你的平常心,你的不耻下问呢?
你的个性,你的共性,你的存在感,你的他人的存在感,你的兼容,你的博爱,你的普世之心呢?
全没了,如今你只剩了顺从,服从,屈从,盲从。恭喜你,你的自我毁灭之路成功开启了。

221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可是非要吹毛求疵,为黑描白,生拉硬拽在错中寻一丝对的来。那对的当然也不可能全对,刮骨求证,于是便硬生生揪出三分可疑之处。
杀人越货者应是坏人了。可是强辩者曰:杀人越货者手脚麻利爽快,出手干净利索,被害者并未感到多少痛苦(仿佛他是被害者。)至少没有威逼利诱,屈辱折磨,因此不算太坏。
一个和尚背一个怕水的女子过河应算是行好事了。可是他摸了姑娘的脚踝,动机不纯。
于是贪赃枉法者理直气壮为己开脱:我承认这不该,但我可不全为我,我的兄弟姐妹,亲戚邻里哪个不是因此得了实惠,从这方面讲,我是在行善,我情有可原,于是贪、枉一如既往。
于是庸俗者也有了借口,尽管我庸俗且媚俗,但难道大家不都是如此行事的吗?为何偏偏盯着我不放。难道你就好,自以为高雅,谁知道……

226
扯不断,理还乱,挣不脱,打不破的事情,你再扯扯、理理、挣挣、敲打下,然后理直气壮告诉自己你实在无能为力、真的很蠢;然后自我接受,默认;然后自我谅解,宽慰;然后继续愚蠢。

230
我们都是流浪汉到处寻找着永恒的栖息之所。可是是否存在这样的场所?躯体找灵魂,灵魂找躯体;当他们相遇,彼此接纳,躯体已破败、腐朽;灵魂再次孤独无依。每每如此,永无止息,只有流浪是真实可靠的。

231
经典作品实在太少,独一无二,不可复制;阅读费时耗力,又难以模仿;你能做的无非是欣赏赞叹感叹羡慕嫉妒恨;以至于被束之高阁,继而故意疏远,乃至视而不见。

232
据说从前大家勤勤恳恳,说实话,办实事,承诺重比千金;真相就矗在那里随时静候检阅;谁说谎话就会被耻笑,冷落,孤立,找不到对象,难以维持生计,就好比现在说实话的人。

233
真切地感知,如实地呈现。

237
每个物种都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且无不带着各自的使命,即便卑微如一块石头,它也正在依石头的方式教育并改变着世界。

239
要改变一个人是不可能的,你欲要改变他的思想,他立即就会生出对抗的思想,你欲要改变他的行为习惯,他就会想方设法躲避你。但要毁灭一个人太容易了,你只需要对其无视或闭上眼睛赞美就行了。

243
客观,理性,求真,务实……这些可怜的词,今天正被肆无忌惮地歪曲,围剿,霉变,腐烂,掩埋……

247
最美的花盛开在荒蛮之境,
唱得最好的鸟儿不知姓名,
高声叫卖的东西质量最差,
真理凭借沉默的嘴巴发声。

249
把罪恶暴露在公众面前,就像把冰激凌置身于烈日下,它会很快枯萎、衰竭,最终消失无踪。隐藏罪恶就是在加深罪恶。

250
个性的建立和健全,一个很重要的前提就是打破盲目的个人崇拜。可是有太多的人,一个富商,一个二流明星,甚至一个强盗都能成为他的偶像,因为他们在某些方面比他做的好。偶像沦落致斯。
他可以把所谓偶像的一切如数家珍地呈现在你面前,却无法道出自己的观点、立场。

251
最好的小说是诗人写的,比如四大名著等,因为最好的语言是有诗人创造的;好诗人并非一定要写所谓的诗,但你总能一眼看出他们就是诗人;在他们的世界里几乎一切都是诗:一花一石,一言一行,举头顿足、甚至呼吸之间都散发着诗意;诗和他们互为共鸣和存在,他们本身就是一首诗。

253
人最大的成就是你成就了多少人,而不是借多少人才成就了你自己。

254
灵感就像好运气一样飘忽不定,无法把握,强求不得;突然降临,给你制造惊喜,带来便利;然后突然消失无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给你留下遗憾、唏嘘;能抓住它的人是多么幸运,这无疑是种福气,而福气是修来的,是日常生活中学识的积累、沉淀、生发;而往往不幸的是,眼看你要抓住了,它却溜走了。

256
灵魂总是伴着肉体的衰老而日见博学、青春、睿智、灵验、超脱。

257
婚姻摧毁了多少曾心怀大志的男女青年,被婚姻摧毁他们表现得又是多么心甘情愿。

258
人是可以改变的,改变大多都是自愿的。几个人朝夕相处久了,意志薄弱的人就会向意志坚强的那个渐变,若此人心善,则是大家的福音,否则就是灾难。

259
寻找人生的意义本身就是个问题,人生根本就毫无意义可言。
人之事,无非生和死,别的一切:比如情和爱等,不过是插曲。
生就生了,死便死了,自然规律而已,你不能说活着就是意义,死就是非意义,因为有时活着并不比死有意义。你更不能说非意义就不该、不配存在,那么世界上将不在有生物存在,因为谁敢、谁配说自己(的存在)就是意义,别人就是无意义呢!?万物都是平等而自由的,人种并不比别的物种高明多少,一个人并不比另一个人高明多少,所以你除了做你自己,无权要求别人如何,否则就是干涉,干涉滋生罪恶。尽管人们有梦想有追求,无非让生、死更有尊严而已,这不过出自本能罢了,甚至这也是不可左右的,何来意义之谈。

261
人生来就要给打败的:被衣食住行打败,被情感打败,被梦想打败,被疾病打败,被规则、观念打败,被别人打败,被自己打败,被衰老打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坦诚面对诸多失败,承认但不妥协,甚至偶尔佯装胜利,这样才能有勇气发起终极的挑战:死亡。尽管明知败局早已注定。

262
关于散文诗的呓语:
散文诗就是散文诗,它是个独立的文种(存在体。)不似诗,也不似散文,硬是用诗或散文或别的文种去阐释它,规范它,同化它……只会束缚它,限制它,钝化它,歪曲它,排斥它,最终远离它。

致于如何创作散文诗,抱歉,无力奉告。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你不能把它当诗写,不能把它当散文写,不能把它当戏剧,小说,寓言,童话等写,那样你就侵犯并损坏了它。但你尽可以借用上述一切优点,唯我(散文诗)是用。
这几乎没什么好争辩的,它和一切文种一样,最大的技巧(经验,方法等)是:写。写,然后你会发现各种问题迎面而来,记住不是你去找问题(这难免被动)这样,你就是主动者,然后逐一击破它们。

致于写什么?怎样写?我想当你真正去写了,你会发现这样的疑问纯属多余。你想写,于是就去写了。按照自己内心的尺度,没有刻意强求,没有附加条件,完全是自发,自愿,自由为之,你会发现这就是写作。当然人各有异,文风自不同,这是值得发扬的,百花争艳才是春。百家争鸣是发展的趋势,一家之风必然导致衰竭。
你不能要求别人按你自己的意愿写作,也别让别人“干涉”你的写作。当然那些能被别人左右的写作,都在沦陷写作,破坏写作。
你不能要求一个一贯偏于抒情的作者,去注重叙事(写作其实就是如何权衡叙事与抒情之间关系的事件。)反之亦然。除非他自愿改变,否则会适得其反,他会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反而把固有的优势也丧失掉。

正视自己和现实,重视感性,时刻保持理性,取长避短,发挥优势,当然创新是唯一的出路,这很难,因为难,才显得可贵。
将来,若你的文本还能引起别人产生哪怕丝毫兴趣,这也许完全归功于当初你的笔端所流露的那点滴的新意。

266
不会创造,只能研究。研究也是胡乱研究,一个人想要明了另一个人是不可能的;为何还要研究?因为只会研究;研究什么?他人的世界观?不可能(不是同一世界的人)。方法论?难(不是同一世界的人)。文采?也难(不是同一世界的人)。最终不过列举些个人的看法而已,且无比做作,毫无新意。
不具备创造,就不具备研究。

268
关于发表:以发表为目的而进行的写作都在远离或沦丧写作。因为写作是个人的事,发表属于把个人植入公众,而在公众面前,最易迷失个人。如果写作是个湖,发表不过是湖面上的涟漪,偶尔有之,可能会为湖赠色,多了就会搅乱湖。
依靠文本本身的优势而不能发表的发表,已彻底沦陷了发表的本身,如此不厌其烦地炫耀发表,已毫无意义。

269
神秘感:你不可能对一无所知的事物产生神秘感,因为一无所知你便想去感知,对此你有的不过是颗好奇心。相反因为你太熟悉一样事物,你发现它的部分存在实在神奇,超出了你具有的常识而又在常识的范围內,这实在让你感叹,敬佩,惊喜,不知所措,继而滋生了神秘感。

270
有些人天生就是诗人,当然数量不会多,比如莎士比亚,波特莱尔,兰波等。有些人根本不适合做诗人,硬要做,硬要去蹭诗的光环,于是各种问题相应而生。
诗歌本应是少数人的事,为何当下会出现这么多所谓诗人?既然有这么多所谓的诗人,为何好诗寥寥?好诗的产量应该和诗人的数量成正比,可是事实恰恰相反,诗的质量每况愈下,甚至沦落到不忍萃读的境遇。这是时代的悲哀,更是诗歌的悲哀。
这个责任一部分归咎于社会,一部分归咎于诗人,另一部分应归咎于所谓的批评家和编辑。对此你只需浏览下当下刊物即可找到答案。为何庸诗盛行,且被广泛传播?而真正的好诗难得一见(绝非没有。)?究其原因,大概有三:
1,一般诗人争名逐利,这是天性,本无可厚非;当然不能靠文本,因为不可靠,靠什么?关系。这是他们唯一的法宝和希望。
2,批评家和编辑。以前一直不懂为何一些所谓大刊物,频频出现不入流的诗,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一些所谓批评家竟然还厚颜无耻地对其鼓吹、叫好。首先,这些是关系稿,利益稿。其次,所谓的批评家和编辑本身不入流,没有魄力发现,认识,理解好诗。因为不可能都是关系、利益稿吧。所以他们是真不入流。
3,好诗人有于骨子里的那点傲气,不愿也不屑于争名逐利,所以大多默默无闻;鉴于以上两点更是如此。他们需要被发现。可惜千里马遍地,而伯乐几近绝迹。
至于那些漫天飞的评奖,基本都是利益交换,认人不认文,认利不认人,骗点公款,娱乐自己,欺骗纳税人和大众而已,不值一提。至于因此有幸赢得各种光环的所谓诗人,与己可能是幸运,与诗则无甚关系,实在无需因此招摇过市。
时代在发展,读者的水平日渐提高,而编辑和所谓批评家,还在默守陈规,固步自封,自吹自擂,只能是自取其辱,自取灭亡。只是可惜了那些刊物,它们本身是无辜的,却被沦陷致斯。

272
天才或大师,偏执点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彰显的恰是天才(大师)的魅力,我们说天才(大师)级个性;身为普通人,一本正经就好了,偏执就是捣乱、瞎胡闹,该关禁闭。可是天才(大师)不都是从普通人群里走出来的吗?

279
一个从不关心政治,不了解政治的人,他会是什么样的境况呢?可以肯定,首先他不可能有健全的世界观,因为他不了解这世界;那么他的人生观肯定一片混乱;那么他的价值观几乎就如同儿戏;那么他就不可能具有健全的人格。面对他你实在不知道该和他谈什么?谈人生和理想吧,他的追求不过是麻将广场舞酒吧KTV;谈未来和希望吧,他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这样的人你能寄希望于他什么呢?希望他有责任感?有使命感?有担当?别逗了,他只不过是自我感觉良好的一副躯壳而已。他可能要争辩诸如:岁月静好,庸人自扰,大肚能容什么的;而面对邻居、朋友、亲人、甚至孩子受到了侵害,而他依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何等的冷漠、冷酷无情、麻木不仁,这还是个正常人的表现吗?你能指望他能抚育好下一代?这样的人充实的国度能有希望?那么按等级分(因为在阶级社会里,处处都有等级,有人早就给你划分好了等级。)三聚氰胺、苏丹红、吊白块、福尔马林、孔雀石绿、瘦肉精、毒疫苗……就是为你准备的,你也只配得上它们。你当然不想这样,你想改变这一切,怎样改变?首先你得从了解开始。

280
有钱有势的,为自己的作品开个发布会,茶话会(没钱没势的在一旁羡慕嫉妒恨。)飘飘然,冠冕堂皇曰:我代表我的作品——仿佛他是国王,他的作品是圣旨,实在好笑。为何不让作品代表你呢?这才是真正的代表吧,这个代表才是荣誉本身吧。可是举目四望,为自己的作品说话(自我陶醉赞美)的比比皆是,鲜有让作品自身站出来说话的。莫非担心它无力站起?或无话可讲?
这评,那论多半是虚评愚论,不过是围着自己的思想绕圈,为自己的作品打圆场、辩解、呐喊、助阵。
那些整天嚷着诗是小众的诗人,无不是在给诗摸黑,为自己增粉,因为他们无力写出属于大众的诗。因为实在不明白哪些真正的诗不是属于大众的。

发表全靠关系,关系全靠利益维持。
以发表为目的而进行的写作都在远离或沦丧写作。因为写作是个人的事,发表属于把个人植入公众,而在公众面前,最易迷失个人。如果写作是个湖,发表不过是湖面上的涟漪,偶尔有之,可能会为湖赠色,多了就会搅乱湖的存在本身。
依靠文本本身的优势而不能发表的发表,已彻底沦陷了发表的本身,如此不厌其烦地炫耀发表,毫无意义。

谁阻碍了作品的发展呢?一定是那些所谓专家,学者,编辑等。普通人没那个机会。

互相吹捧,各自加冕。
致于那些把公众当傻子的人,最终都被公众当傻子一样抛弃了。
时间是最公正也是最残酷的审判官,它自会淘汰该淘汰的,保留该保留的。

283
请不要习惯了习惯(庸俗,丑陋,黑暗……),就为习惯(庸俗,丑陋,黑暗……)辩护。

285
人的一生若果真(该)具备什么能力的话,那就应是(去恶)向善的能力,(因为人之初,性本恶。)别的一切都不能算作能力,最多不过是为了通向善而配备的工具,技巧、方法等。要教的是什么?要学的是什么?要创造的又是什么?知识?智慧?需要?人的知识和智慧一文不值,唯有善才是必需,才值得赞美,当然善本身就包含着知识,智慧和别的一切。

286
经典作品一个几乎不可或缺的现象是它身上弥漫的青春气息,即年轻。这里面不仅有童心,童趣,还有先锋的思维,新鲜的结构,鲜活的语言等。不要让你的作品还未诞生就衰老了,诞生后也就是被淘汰时,最终图劳而无功。
创新也许是拯救你作品唯一的法门,很难,所以可贵。凡事贵在变,不变意即默认了自我淘汰。

290
儿子反抗(非理智除外)父亲,虽然看似不孝,确是发展和进步,甚至可能导致文明,因此是大孝。儿子一味顺从父亲,事事言听计从,看似孝,确是懦弱和倒退,奴化的表现,实则大不孝。

291
我们总是喜欢按个人喜好和观念去评判一首诗的优劣:合乎自己标准的就是优;否则(包括那些无力理解的)就加以抵制、排斥,就是劣,以致于我们老是与好诗失之交臂。
一首诗,撇开它的艺术性不谈而扯别的都是胡扯。
诗首先是艺术品,其次才是诗。
作为艺术品,首要的是它具有的艺术性,具体点就是真,善,美的交织组合(而语言,结构,形式等不过为此服务的工具。)三者缺一不可,否则其艺术性就会打折扣。
好诗自然符合这个准则,所以好诗多有相似。坏诗则各有各的坏处。
好、坏明眼人(居心不良者除外)一看便知。
诗的语言自然是也必须是艺术化的语言。
语言并没有,也不需要那么多分类,其实都应该算作口语,因为自从语言诞生,可以说就是为表达(说和做)服务的,具体到事件中,可分口头上的表达:即口头口语;和书面上的表达:即书面口语。关键是如何应用。嘻笑怒骂皆可成文章,关键是“文”:文采。一些东西根本就不是诗,毫无艺术性(诗意,文采等)可言。所以没有丝毫可争辩的价值。
所谓垃圾派,上半身,下半身,梨花体……没有艺术性这个基础维持,自然都必将沦落为真垃圾。
创造垃圾并不可怕,人各有异,各人的认识水平程度不同,审美趣味不同;垃圾也有存在的自由。让垃圾自生自灭就是对待垃圾最好的方式。
可耻的是,明知是垃圾还故意跟风,美化,宣传,四处传播,混淆是非,颠倒黑白,尤其是那些所谓公众人物,平台,媒体等就尤为可耻,可恨。
拒绝庸俗就是在拯救艺术。
允许庸俗就是在扼杀艺术。
这难道不是常识吗。
活得像个正常人吧。做点正常事。为艺术贡献点正常的力所能及的力量,还艺术以应有的尊严。
因为眼下它活得实在毫无尊严可言。

292
做次好事就算好人了?偶尔不庸俗就算艺术了?读本书就算知识分子了?写首诗就算诗人了?清除一坨鸟粪环境就变好了?嘴巴讲讲就算行动了?……

294
连做个正常人都不会了;连做件正常事(公平事)都不会了;连说句公道的话(真话,实话。)都不会了;连真假都不会分了,连美丑都不会辨了……就只会互相指责,溜须拍马,欺上瞒下,坑蒙拐骗,争名夺利,投机取巧,吹牛撒谎了……只会自我标榜:知识分子,教主,大师,救世主了……

306
若不能直截了当(如里尔克,瓦莱里之流:一流。)直抵核心,便必然欠缺,便只能退而求其次:转弯抹角,便会损失真实感。虚假便趁机滋生,泛滥。(如几乎所有诺奖诗人之流);若不能转弯抹角,便只能次而求其次,于是模仿成风,生搬硬套,毫无个性,如此,千篇一律也就在所难免,不足为怪。

307
诗人是发现:发现所知,发现未知,然后呈现。发现意味着思想的(行程),呈现主要表现在语言(修辞,韵律,形式等)。
所以,一定是思想统领语言,语言附属于思想。
诗就是一堆思想。一切都是思想。
思想滋生行动,行动滋生混乱,混乱滋生思想。思想大多数是一无是用的。
诗歌批评,是发现诗人之发现。

一支歌

天然石

路口,一具骷髅,在向我招手,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冲她点点头。

她不满意,要我走近前去。
这让我生气,甩给她一个背影。

她说:如果我不识时务,
定会让我后悔莫及、倒霉透顶。

可是,难道还有比这更倒霉的事?——
我不得不转身向她走去。

她显得很是满意,
说懂规矩的人会交好运。

狗屁逻辑,我想说能远离她就是最的大运气。
但我表现得却毕恭毕敬。

她似乎能看穿我的心,因为她让我
放尊重一点,否则有我的好果子吃。

“你是一个聪明人,尽管爱耍滑头,
我原谅你的无理,前提是你得和我结婚,
这是命令,不是商议。”她直言不讳。

我惊讶万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她又重复一遍说过的话语。

我简直要被气爆炸,
但能做的却不过是点头应答。

“这是你的荣幸,要知道这个几率是亿分之一,
这样的好运千载难逢。”她说。

我真想给她点教训好让她懂点分寸——
谁知她却说:你不妨照你想的试试看。

我顿悟:她可能无所不能。
而我能做什么——我必须得立刻行动。

“你能做的就是即刻拥吻我,像恋人对恋人,
浪费好时光是可耻的愚行。”

可是还有比这更可耻的事吗,被逼迫着
做这,做那?“我拒绝这样做。”我说。

“哪怕因此丢掉性命而在所不惜?”她警示。

“哪怕因此丢掉性命而在所不惜。”

“你确定不会后悔?”

“我确定不会后悔。”

她似乎心有不甘要有所行动——
而我说我纵然做鬼也会复仇。

她说我这人真是毫无情趣。
我说我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好吧,你赢啦,你可以走了。
我对我的行为道歉,我不过是
想找人说说话聊聊天,我已沉默一百年
之久,甚至忘记了怎样开口——
我这样讲不知是否能说明白: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非胡来。”她解释。

“你的确有点胡来——好在有情可原,
你应该一早就表明你的立场,
否则事情也不致于这样——
只是你的方式让人不敢苟同。”我回应。

“是啊,”她说,她不过是想开个玩笑,
却忘记了身份,以致于出了差错。
“这真是罪过——你走吧。”

“这原本也不算什么——我接受道歉。
其实一开始我就觉得这像个恶作剧,
因为不合理的成份太过不合理,
没有道破,因为我也想看看结局,
你明白这样的事并不经常发生,
我指的是——你可懂?”我安慰道。

“自然懂——没想到竟是知己,
真想和你共饮一杯,只是碍于——”

“没啥好遗憾,遗憾也是缘,
缘始缘终,皆是缘定,没啥好遗憾。
珍重,再见!”我安慰说。

“再见!”我走了,因为除此我也不知该做什么。

一个乞丐的歌

天然石

我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不懂迎合,不愿合群,实话实说。

我的朋友劝说:这怎么可以,
长此以往,你肯定会后悔莫及。

我的婆娘责备说:这怎么可以,
长此以往,你肯定会落个孤苦无依。

我赶走了婆娘和朋友,因为我不想改变。
现在我行止有心,一切称心如愿。

一切如愿,我过着天堂般的生活,
优哉游哉,尽管置身在地狱里面。

撒旦说:你果真是不可救药的人,
这样的人值得与我喝上一杯。

论喝酒我可没服过谁,但我早已戒酒,
我不想因此违背初心。

我说:喝酒太过无趣,我们不如猜谜,
谁赢,谁就可以扇对方一巴掌。

他瞬间变脸,对我怒目而视,说我胆大
包天,说我临死时肯定跌坏了脑子。

我哈哈大笑,差点笑破肚皮,
真的,恕我冒犯:死神也不过如此。

他和上帝一点也不像,
上帝对我向来都是不睬不理。

除非我——算了,这样谈话毫无意义。
我爱上帝,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但我不想待在他的身旁,原因我不想讲。
我虽没啥本事,却庆幸可以这样行事。

这就是我置身地狱的原因,
可别学我,读者诸君。

失乐园

天然石

夏娃审视着蛇塞到她手中的苹果。
同时蛇也审视着她。

吃掉它我会死吗?夏娃问。
是的,旧的你死去,新的你复活,蛇说。

死会带来痛苦吗?夏娃问。
死本身就是件痛苦的事,生也如此,蛇说。

那之后呢,会怎样?夏娃问。
之后是新生,彻底地改变,
无与伦比的体验,蛇说。

为新生而死值得吗?夏娃问。
当然:非常,绝对,真正值得,蛇说。

你说的话可信吗?夏娃问。
以上帝的名义,不妨一试,立见分晓,蛇说。

夏娃吃了苹果,她发现苹果
并非想象中的那样好吃。
她也没有死,她觉得有点遗憾。
她甚至有点后悔了,她真不该相信蛇。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上帝的斥责。
因此在上帝的斥责面前她显得异常
冷静,甚至亚当也觉得不可思议
但出于对妻子的爱,他承担了全部罪过。

她们手拉手走出了乐园的那天,是个
艳阳高照的星期天。其实那地方他们
早待厌烦了,早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只是苦于没有合适机会。两个人的
生活单调又冷清,他们想要个孩子,
这就是他们吃苹果的原因。

而上帝貌似是被蒙在鼓里。
传说他轻视了蛇的存在,低估了人的
智力,夸大了苹果的功效。
而事实上,这不过是上帝为人类
繁衍生息而导演的一出小闹剧。
那蛇自然是上帝的化身。
苹果只是一个托词。
并不怎么高明,但挺实用。

亚当和夏娃

天然石

我们曾是神,只是后来
我们才变成人。

我们变成人,恰恰证明
我们曾是神。

身为神,我们最大的贡献
也许就是成为人。

身为人,我们名副其实,
我们的子孙就是证明。

我们的子孙让我们引以为傲
他们轻而易举就拥有了自己的子孙。

他们多得像我们头上的头发,
他们存在的方式让人应接不暇。

我们担心他们会聪明过头,
但对此我们实在爱莫能助。

我们能为他们做的就是什么也不做,
他们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理所当然我们希望他们过得好,
可是事实一再让人想发牢骚。

但愿他们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对此我只能说这么多。

他们是否还铭记他们是一个整体?
缺少任何一个都不再完整。

哦,上帝请原谅我们的啰嗦,
我们的担忧竟如此多。

这一句将是结束语:
你们要爱彼此;

因为无论你们身处何地,
都会在地狱团聚。

叙事曲:美人传

天然石

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女人。
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太阳可以作证,不久后她将再次做回母亲。
有人说她曾是这城里最美的四个女人之一,但若我说,这方面她跟我的表妹可无法相提并论。
让我想想说出这句话会得罪谁,以便于好把他们再得罪一回?
我没有得罪的人大概只有我的表妹和我的影子。
我有三个表妹,她们无不是彻头彻尾的美人。
人家说美人亦即:麻烦的制造者和终结者?
我却认为美人亦即:历史进程的推动者。
我做梦都想和一个美人结婚,我做梦都未实现这个愿望。
我继续做我的美梦。
看,我并非无事可做。
我认识一打美人,我却不想和她们待在一起哪怕一个小时,这当然是我的问题,尽管我不是问题的制造者,但我必须得解决这个问题。
注意,这里没有任何成见。
这样说可能会制造成见。
但我不会就此打住或改变话题,我不怕成见。
我只怕不能实话实说,说实话我并不认为我真能做到这个,也不认为有谁能做到,但我至少能保证不刻意撒谎。
请允许我撒个谎:以上的内容至少有一句不真实。
不真实亦即:不真实。这样的解释实在多此一举。
让我数数迄今为止我做过多少多此一举的事?
不可胜数——继续这个话题本身就是多此一举。
有没有不是多此一举的事?定然有,比如——算了,回归正题。
有没有从未撒过谎的人?我只是单纯地问问,没有任何目的。
我认识的人都具有撒谎分子的成份,当然也包括我本人,我之所以这样说,就是避免被质疑,尽管明知不可能:不被质疑的事最可疑——但这是两码事。
我当然不怕被质疑,我本人就是个质疑狂,我不认为这可耻。
可耻亦即:有待改变。
让一成不变,撒谎成性的人去见鬼吧,但我的表妹除外——她们的存在本身可能就是一个谎言?
哦,谎言,你主宰着我,你是真正的王,请继续为我加冕,好让我永享诗人的桂冠,尽管我并非诗人。
我要像真正的诗人那样歌唱一个美人,她拥有言语无力表达的魅力。
这魅力让人无法抗拒,不可回避,非得要大肆赞美一番不可,可是又找不到可供赞美的话语。
我这样说只是在表达观点(可不是在混淆概念):语言并非无所不能。(一定存在无所不能的事物,只是有待发现。)
它至少无法表达我此刻的心声,但我却不得不信赖它,因为别无他法——但凡有选择,我也不致于如此被动。
被动亦即:不得不硬着头皮做事。
只一眼,我便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爱无罪——仅仅因为明白她不可能爱上我(你也许会说)?——质疑有理。
我在被质疑中信心倍增,这就是我赢得芳心的秘籍。
那时她独身一人,饱读诗书,卓尔不群,无忧无虑,全世界的美人加在一起也不及其万一;尽管追随者遍地,唯独对我另眼相待;如今她即将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可是魅力不减反增。
只是无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这意味着什么可想而知?——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身的存在。(有些美人只是美人,仅此而已;有些美人只是存在,仅此而已;有些美人存在仿佛不存在;有些美人也许根本就不存在。)
我这样说绝不是在故弄玄虚,我只想表达观点。
我知道我做得不好,甚至挺糟糕,但我已尽力,没啥好遗憾。
这就是为何凡事我从不会因知难而退的原因:没有尝试就放弃,这不是我的禀性。
我承认我曾放弃很多,但实在是迫不得已,我因此遭受的惩罚至今不止,但好在我没有因此颓废。
颓废意即:重复地犯错,重复地承担后果。
这好比是在用盐掩饰旧伤口。
这是双倍的耻辱。
我的表妹认为我故意在夸大其词,她们说像她这样的人不可能存在——其实不必存在的只是她们。
我原谅她们的无知,因为她们从未见过她本人,对此我并不打算过度解释,我只需说我们(我和美人)不久就要结婚。
这是一个事实,无需质疑,只需认可。
她肚子里的孩子其实是我的,她另外两个孩子只是她收养的孤儿。
没认识她之前,她不仅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家境殷实;更是一位善良的天使,赛过我的三个表妹加在一起。
这并非夸大其词,所以质疑多此一举。
其实我的表妹是我杜撰的,仅仅因为需要,无他。我并没有表妹。
美人倒是真真切切的,有画像为证。
原谅我如此拐弯抹角,故弄玄虚,这完全是出自需要。
什么需要?需要之需要,因为需要如此。
请原谅我再次撒谎:我并不存在,至少在那时如此。
我爱上一个美人,她生活在画中,有两千多岁了,但仍像个少女。
她没有别的本事,除了让人家爱上她。
她渴望着爱,这从她的眼神中很容易就可以找到答案。
因此我爱上了她,因为需要?
她的名字叫西施。

天然石

有人活着像一朵花。
有人为像一朵花而活着。
有人活着只是为了看看花。
有人因为无法看花而活着。
有人活着为了画花。
有人为了看别人画花而活着。
有人活着踩踏花为了不让别人观赏。
有人为花穿上衣衫好让别人更好地欣赏而活着。
有人为了诅咒花而活着因为没有他中意的花。
有人为了把花酿成酒而活着。
有人为了把酒塑成花而活着。
有人为了能在花下饮酒而活着。
有人为了死在花下而活着。

一个酒鬼说

天然石

我在路上走着迎面撞上一个酒鬼
不,酒鬼在路上走着撞上了我
不,是路让我和酒鬼撞在一起
不,是撞让我和酒鬼发生关系
我说,妈的酒鬼,你太肥胖了
他说,注意你的措辞,年轻人
于是我们厮打起来
我损失了一只鞋子
而他损失了半瓶酒
我们认为我们彼此扯平了
当我们狼藉地躺在地上
他的手在我嘴里
而我的头在他手里
我们满意地起身告辞而去

方式

天然石

在路上偶遇但丁
我用拳头抵住他的胸口
逼他吐露进、出地狱的方式
结过失利,反被一拳打倒在地

然后被友好告知我已如愿:
一切在跌落中得以实现

此刻我就置身于地狱,挺满意地
甚至不愿起身:那意味着地狱要遭遗弃

关键词

天然石

8-一次
一次,不对
多次,许多次
为了拯救自己
我正屠杀自己

9-关键
关键词就躲在关键背后
关键背后都是什么?!
去寻吧:关键的背
背着关键,以防一万

无题

天然石

活到一百岁的人的好处是
可以看到活到九十九岁的人如何死去
如果他还能看

活到九十九岁的人的好处是
不必再为活到一百岁而操心
如果他还有心

读到这首诗的人是多么不幸
如果你正好处于九十九岁和一百岁之间
接下的问题可能会让你产生不适
你是否还属于你?
上帝有没有找过你的麻烦?
你对世界可还怀有意见?

堕落或其它

天然石

接下来我们谈谈堕落
我们还未开口就不再认识彼此
你是雄还是雌?
我是警察不是诗
他不能确认自己在墓穴还是在吃蜂蜜?
堕落已全面开启:
石头一不留神堕落成泥,苹果堕落成梨
男人堕落成风,无孔不入
女人堕落成口袋,装!装!她大嚷
孩子堕落成羽毛,踪迹缥缈
活着的堕落成“应该”
死去的堕落成“但是”

应该还有别的话题值得一扯
但是,需要完备的尚未完备
需要很多,但首先需要你加入我
可是你已不再是你,我也不在是我
唯有堕落是真实、可靠的
堕落——因为需要,需要——堕落
预备——或早已开始

边沿 ——列子

天然石

我乘着风到达了边沿——
什么边沿?有待确认。

世界将从这里开始——风说。

这里是哪里?我只从我开始。
有时我开始的如此缓慢,
仿佛根本不曾开始。

你只是不信——风说。

不信什么?我不信我已经
很久了,以致于我无法拥有我了。
于是我快速地开始。
开始什么?不得而知?

你只是想要速度——风说。

也许你说的对——我可能要迟务。

这未必是坏事,也许——
多久:一分钟?一天?一年?一世纪?风说。

不,一个词而已。

你不可信——风说。

这么说你确信了。

我不确信,风说,所以你要给出解释。

不,已经太迟了。

什么迟?——风说。

一切,一切都要结束了。

结束就是开始——风说。

可开始也是结束。

你在混淆概念——风说。

不,我在试图解释。

那你解释吧,简洁些——风说。

一切都结束了。

你陷入了自我——风说。

自我陷入?不,我早已走出了自我;
那样远,我甚至触不到自我了。

那意味着得或失——
那你现在是谁?在何处?风说。

在边沿,我想。

什么边沿?——风说。

一切的边沿——也许?

不对,一切是一,你只在一的边沿,
如果一有边沿的话——风说。

一没有边沿,我想,只有边沿才有边沿。
我在边沿的边沿,定是这样。

不,你只是在你自己的边沿——风说。

那么说我即是边沿喽。也许你说
的对,不过现在我只想走进
我里面去,重新拥有我。
如何做?请给个建议。

什么都不做——风说。

幸福:一个脚注

天然石

幸福就是以爱自己的方式爱世界
幸福就是以爱世界的方式爱自己
幸福就是不断地重复做一件事
然后习惯这个重复,然后爱上这个重复
你准备好继续做你自己了吗?
你准备好不做你自己了吗?
你在准备吗?你准备了吗?
幸福就是做和不做,想和不想,是和不是
幸福就是不幸福时大声说:我不幸福
然后说:我当然可以变得幸福
然后忘掉说过的一切,没有
任何原因,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幸福就是什么也不为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事实上并没有什么不妥
幸福是我爱上你时,你刚好也爱我
若你不爱我,我知道那是为什么
但我依然爱你,不为什么
幸福是沉默

天然石

当然诗早已存在,若要创造她
实在妄想。她就在草尖上栖息
也许她正在风中畅游,在一片
云上你准能找到她,在梦中你
和她恋爱,清醒时她正和你闹
分离。你曾注视着她消失于你
之中,说不定她就是你的注视
你想抓住并拥吻她,可是一如
既往你失败了。她总不是你想
要她是的那个。你想呈现她依
你自己的方式,方法当然有多
种,你必须动用你的全部。要
用力,不怕劳苦、繁琐,反复
动用你拥有的工具:修辞、韵
律、比喻,这些当然必不可少
但不是全部,没有全部。你必
须努力接近这个全部。爱上她
成全她,在她还是部分的时候
这需要的不仅仅是技术、经验
时间,还需要一点诚心和运气
可以不要运气,但必须有诚心
若你不过是玩玩而已,这当然
没有什么不可以,但你甭指望
她忠诚。若你对此根本不在乎
那你可能成为任何人除了诗人

无题

天然石

你不能拖住
多么蠢,像拖住水一样
你试图拖住时间
莫非你不了解
它们是孪生
你不能拖住时间
就像你不能拖住水
这毋庸置疑
但你能拥有时间
像拥有水
你不得不频繁地饮水
为了活命
水会供养你
无怨无悔
像母亲

在8路公交汽车上

天然石

(在8路公交汽车上我偶遇一位美女。
我羞涩地看着她;
我粗鲁地看着她;
我色情地看着她;
我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她说:你看我的神情就像我是虚无;
就像我是你的奴仆;
就像我是你的救世主;
就像我没有穿衣服。
你这样肆无忌惮,情感泛滥,
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你难道没有看过裸露的美女,你个盲流。

(我当然知道这不该——挺无耻,
但不知为何我就想这样;
我当然也看过裸女,至少在画里看到过,
那些没穿衣服的美女可不像她这个样子。)
抱歉——没有,哪个美女会脱光了让人看?我说。

真逊——(她显出鄙视的神情。
那模样俨然一个少女,还不知道
一丝不挂置身人群中意味着什么?
却一再指责抱怨别人的不是。)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说。

我说:你自然是对的,但我也有我的苦衷。
我的过错是身不由己被美吸引,
我不奢望能获得原谅?——
只求别让你的美缺失欣赏。

你确定你是在欣赏?巧言令色,
装模作样,无耻——流氓,她说。

流氓可没有耐心欣赏,他们直接干涉,我说。

她说:没想到你竟还是个风趣的丑流氓,
但是流氓就是流氓,无法掩饰;
丑是真丑,显而易见。

(我多少了解点美女们的傲娇,
无论她们说什么你最好都不要反驳,
否则你将会为此付出不必要的代价。)
丑,也许一目了然;流氓吗,只能属杜撰。
哪个流氓能让人一眼望穿,我说。

她说:好吧,我杜撰——不过你休想
为你的丑陋开脱,它可是实实在在的。

(我无意开脱,这太不划算,我只不过想
多看两眼美,愉悦心情?我有多久
没有靠近美了?——我也仅能如此。
她感到不自在,这很容易看出来。)

你对我有意,对吧——你就死心吧,
我是不可能看上你的——我宁愿孤独终老,她说。

我也愿意为你孤独终老,只是自觉不配——
我能做的不过是趁机欣赏一下美;
美最需要欣赏,莫非我在颠倒常识?
我觉得你就是美的化身,我说。

说这些太不合时宜,因此无用;我可不是三岁小女孩,
再见吧癞蛤蟆,我到站了,她说。(她欲下车。)

我觉得我们之间倒是可以试试交往,免得——
美和丑是绝配,丑只会让美的更美,我提议。

想得美,无聊,甭指望——有你这种想法
的人何止千百,可是全是妄想:
我不想恋爱,不想结婚,对男人毫无兴趣,她说。

看得出来,你就像个天使,可望而不可及,
你能让男人上天堂,又能让他们下地狱,
一切轻而易举,全凭你心意,我说。

怪只怪你们男人太过贪婪——我无意冒犯,她说。

说的对,男人个个贪得无厌,死皮赖脸,
不知悔改,活该下场凄惨,我说。

请原谅,我对男人一向无好感,她说。

做的对,有必要继续保持,男人大多不可理喻,我说。

也包括你本人?——我是好奇,随口一问,她说。

当然包括我在内,难道我不是男人?我说。

你是一个挺诚实的男人,你甚至有点改变了
我对男人的看法,可我不想改变,她说。

干嘛要改变,这对你毫无益处,最好坚持初衷,我说。

是吗?好吧,也许——抱歉,我真该下车了,
我想我肯定错过不止三站了?她说。

既然已经错过了,又何必太过着急,何必太过
在意——你对丑有何看法,请不吝赐教?我说。

丑,让人别扭,不自在,让人想回避,她说。

这就是你对丑的理解吗?你真实在,真可爱,我说。

其实也不该这样武断,标榜美就应该允许丑的存在,
这更符合常识,天经地义,无可厚非,她说。

谢谢你对丑手下留情,让它不致于无地自容,我说。

也不是同情,可能是我认识不够,可何为够?——
毕竟这不是我的职责,她说。

凡事无需刻意去认识,相信直觉,真实最美,我说。

有道理,我曾想做个真实的人,我曾以为我就
是一个真实的人,现在我发现这不太现实,她说。

理解,想和做是两回事,就像曾经和现在一样不可
预料,而可预料的事又大多不值一提,我说。

也许——但是,坦然活着最好,只是很难做到,她说。

我觉得你已经做到了,至少此刻做到了,我说。

是吗?我倒是没觉得——不过,谢谢,她说。

真是谦虚啊,真坦然,能一起喝杯咖啡吗?
冒昧一问,无他,我说。

也不是——哦——当然——可以,她说。

(车一直开到终点站,我们才想起下车,尽管不知身在何处,但是我们并不觉得遗憾,我们心情愉悦走进一家最近的咖啡店,让人意外的是我们对咖啡竟然也有那么多的共识……当然我们现在也经常喝咖啡,只是在我和她组建的,我们自己的家里。)

一只老山羊

天然石

我有一个儿子
他的名字叫磐
他像石头一样固执

我有一个女儿
她那样轻
随时可能被风吹走

我该怎么办?
我即不世故也不敏感
不屑一动,除非为了青草

狮子

天然石

狮子卷缩在自己的阴影下叹息频频
“为何我不是兔子而是狮子?
青草遍地都是
而肉只有一块
专属于人民币”

一只小鸟的歌

天然石

我是一只小小鸟,爱着谁?无可奉告。
我做鸟,也做别的,这就是我的生活。
我还能活多久?这无关紧要,只要活着。
我爱昨天,明天和今朝。
我征服过珠穆朗玛峰,这是事实不是炫耀。
我曾在太平洋里畅游,把一条大白鲨狂甩身后一百海里。
路遇黑夜时我统御了黑夜,用我的两只爪。
我歌唱,因为想唱就唱,就是这样。
一颗子弹,发现我,追逐我,洞穿我,我受伤了。
别说你做过什么。别说你拥有什么。
当你死去,你留下了什么?
一撮泥土?在众多的泥土中哼唱挽歌?

如何把大象请上餐桌

天然石

首先要大象自愿才成
否则就引诱它直至其自愿
当然桌面要足够大
桌腿要足够粗壮
木质要绝对坚实
且保障大象坐上去足够舒服
分分钟观察大象的举动
设法走进它的心
安抚:各种,各式的安抚:
食物,信仰,梦想,希望
尝试着引导其发言
最好鼓励它表演:比如单腿直立,鼻子奏乐
不要强求,注意安全,杜绝意外世故
要有面对失败的心里准备
随时留意大象的排泄问题
如果它试图飞走就用棒棒糖把它击落
如果没有成功就随它去吧,它总要去的
注意跟踪它的去向
注意一定不要让它发现你在跟踪
这可能有点困难,大象非常敏感
它轻易就能摆脱任何跟踪
不要灰心,它总要回到地面
在地上大象就变得非常愚笨
一眼就可以发现它们的足迹
所以,算了吧,跟踪已毫无意义
走向前跟它打个招呼,然后告辞离开
它可能根本不认识你
大象非常健忘,除非你有棒棒糖
不过,它可能已忘记什么是棒棒糖
不要遗憾,要知道这一无是用
所以,什么也不做,径直返回你的餐桌
大象可能已返回,并重新做到桌子上
大象非常怀旧

夏天颂

天然石

3
男人们,女人们,你们都在干什么?当你们无事可干时?

12
老年人我对你们无话可说,你究竟做过些什么?除了感伤岁月。

17
哎,贫穷,无知,灾难,疾病,歧视,欺骗,妒忌,请你们到山谷里去消消暑气。你们的狐臭堪比狐狸。

19
长臂猿,你为何手舞足蹈?你在画画——确定不是在撒尿?

老渔夫的歌

天然石

海渴望独裁而鱼渴望自由
渔夫撒下网但网已腐朽
有什么办法避免忧愁忧愁似饿狗
从大地的一头追逐我到另一头
我想(当然不可能)如果我是鹫
我就要和这世界斗一斗
我知道我不会胜但也不一定就糟糕透顶
至少可以一试身手
可我只不过是一个老渔夫
衰老终究意味着一事无成?
我将死于饥寒交迫这似已注定
除非时来运转命运格外光顾
可是既然还有双脚双手外加一个头
岂能轻易和这世界善罢甘休

一部关于印第安人的电影

天然石

印第安人躺在雪中
幻想自己是一片雪

印第安雪无忧无虑地
裸露在印第安人面前

印第安雪豹在印第安人和
印第安雪上悠闲地跳着独步舞

我在一个印第安人的
梦中看到这样的画面:

印第安人和雪豹成了好朋友
印第安雪只是在需要时才下

我的印第安梦坍塌了
因为我想去印第安旅行

我即没有钱,又不明路线,还对
雪豹敏感,零下30℃的雪让我胆颤

单身汉或门

天然石

我按下按钮
电梯载我抵达指定的楼层
我用随身钥匙去开家门
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滚

我打开门,闯进去——没人
我关上门,听到门外
钥匙在钥匙孔中旋动的声音
我没好气地大吼:滚

谁——岂有此理?
门打开,怒气冲冲闯进来一个人
东找西寻,可是除了他本人,再无人

他关上门,听到门外
钥匙在钥匙孔旋动的声音
滚——他打开门,无人

颂歌

天然石

1
而如今爱情并不比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更为奢侈。
(凭谁说没有爱情的人生不值得过?)
最为奢侈的当属拥有呼吸。

2
我能想象那些灵魂已死的人:头脑空空,毫无敬畏,
信仰全无。他们活得像丧尸,除了食物他们什么
也不关心。没有食物他们就啃噬自己。

3
行骗可耻。为行骗者辩护是耻中之耻。
不知被骗是无知。明知被骗而无动于衷,愚蠢?
生而知之是常识。何为?何不为?诗无能为力。

4
每天都有新的人,死在旧的模式里。
每个死去的人,都是一个警示:不要步我后尘。
每个活人尾随着依同样的方式死去,为了纪念?

5
你那样美,莫非就只是为了做我的新娘?
你远道而来,就只是为了赴我的约会?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你做的对,请继续保持。

6
那些看似荒诞不经,难以琢磨的现实,
是我目前的研究课题。我本想研究你,可是
你太过具体,除了爱你,一切行为都是残忍。

一个艺术工作者画像(长篇散文诗)

天然石

我的心已蒙尘,而我的灵魂洁白。

雪若是白,我的脚就是谣言制造者。

我若存在,肯定与一块石头无碍。(当然也说不准,若我也是石头一块。)

我想食肉,而手里只有变质的青菜(怎样做才能让青菜变得像肉一样可爱?)

我一再尝试登天,而眼前这条最平凡的路:爱和自由,我却不敢涉足;也许我涉足了,只是不自知;但我肯定行动过了——我并非总是待在原地。

我可以离开休息一会了吗?——不可能,一切把我束缚,而当我尝试解除这束缚——我再次被束缚。

可以假装过得幸福吗?——可以,但需在有效期。

可以无视不幸吗?——不可能,假装也不行,我的存在就是那不幸。

我试图原谅一切,可是并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除了我自己。

我试图与自己和解,我失败了;我试图放弃与自己和解,我失败了。

我能做的就是什么也不做?!我这样做了,我失败了。

我总是失败——除了成就失败本身这件事。

有时候我以为我必不可少,可是任何功成名就的事件中都没有我的参与。

我仅仅参与了我自己的生活,显而易见糟糕透顶,不堪回首。

我要因此放弃吗?可是我(原本就一无所有)并不拥有任何可以放弃的东西。

我的确做了很多,对此我羞于启齿;我决心做更多,直到可以坦然面对羞耻。

说出这些(该说和不该说的——倾诉无罪。)我坦然了许多。

听我说,如果你还能听,听从你的心;如果你还有心,尝试与它和解;如果你做不到,就无视我。

顺其自然吧,但愿我能说到做到。

别学我,这是我唯一的忠告。如果你不听,不看,也不做,错不在我。

我不怕犯错,只是怕不能犯错。

我最怕的是人家不了解我,这倒不是说我是一个渴望被了解的人,我从未刻意让别人去了解,假如人人都了解我,那我算什么?

我无法接受:人人都喜欢他这个人,这是在自欺欺人。

我接受不喜欢我的人,他们如此之多恰如我所料,我也是其中之一。

非我不愿为我,我别无选择。

我沉默,并非我不愿诉说(我常常以沉默的方式诉说。)我滔滔不绝时最不像我。

曾经我决定放弃做诗人(这并不比杀生更困难。)我放弃了——也许仅仅为了少杀生?我戕害的生命不计其数,以致于我羞于信佛。

我追求的荣誉从未宠幸过我,因此我坚信命运女神的存在——我追求,尽管渺茫无期。

我原以为,在生活的舞台上,我扮演的一直是一个英雄形象,最终我发现我不过是小丑一个。

一旦我试图全方位认识我,我就全方位在远离我。

我痛恨被人曲解,我可能是最曲解我的那个。

如果我不诉说,就没有谁倾听我;我诉说,直到所有人都躲避我。

我不得不这样做,而不是那样做,无他,这仅仅是我做事的方式(直接是我的方式,所以对我无需拐弯抹角。)

如果果真可以什么都不做,我准变成废物一个。

说了那么多,究竟还有谁是我忠实的支持者,除了我本人?

我倒是不在乎人家是否认同我,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就是这样。也许我会一直说下去,也许就此打住,一声不吱,一切全凭饭菜是否可口:早餐一直还可以,午餐只能算凑合,晚餐还没着落。

我不是所谓的“无所谓”主义者,知晓这个花费了我一整个恋爱的时光,我失恋时并没感觉失去了一切,尽管我自认为爱情就是我的一切。

我爱我的生命,尽管爱得遍体鳞伤,但我从没有嫌弃过它,这就是为何你能读到署有我名字的诗,我是拿生命在赌——赌你会读我的诗,于是我写诗,尽管不是诗人。

如果你信我,不要相信任何诗人,他们就像现实一样不可靠;也许根本就没有诗人,但有的是诗,它们无处不在,无时不有,只待你去发现,这不是信口雌黄,而是事实。

我从未歪曲现实,我只是说出了事实。

我也不是非得要说出事实——可以保持沉默,这并不难做;可是这就涉及了一个现实问题——你得去做;我可不想为做而做,这太做作。

说我胡说八道的人,请你不要再胡说八道。

说我是颓废主义者,你得有多颓废,但愿你有生之年能明了这个。

说我嫉妒成性,你是在嫉妒吗?

纵然平凡如蝼蚁,我也要纵情一跃,哪管前面是鲜花还是牛粪?

我自己为自己种过花;我自己为自己鼓过掌;我自己为自己敬过酒,够了。

再见吧,再见时,但愿您仍健在,仍可以到处指指点点,说:看,这个疯子。

我不是疯子,不过疯子可能不赞同这个,对此我无话可说。

我的眼睛时刻在看,它们只是看到它们自己。

我的双耳从不倾听我,它们只是属于我。

我从未用我的双手抓住过心仪的东西,尽管我拼命抓——那些看起来最美的东西,一旦触及我的手就开始霉烂变质。

我的双脚曾触及四面八方,可是没有一个地方属于我,我出发又出发(因为我有这权力),为了抵达——什么?——一无所知——我抵达——我就想向您证明这个:这不是罪过。

我的心早已不再专属于我,当它当着我的面,用尘埃淋浴时,我就放弃了一切防备——我能防备的仅仅是我自己。

若我在想你,那表明我正穿梭在人群;若我没有想你,我肯定在做我自己。若我什么都想做,那一定是在酒足饭饱时。我绝不会腹内空空去做违背良心的事,这是个良心问题。

良心价值几何?一块干面包?一双袜子?一道荒诞的指令?我曾差点因无聊而出卖良心,那真是无聊至极。

我但愿我从未写作,我至少可以做个纯粹的皮条客。

如果我能把太阳熄灭,是否会有星星愿意嫁给我?
我当然不缺新娘——我是已婚者。这当然不是我不愿熄灭太阳的原因,我不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去得罪另一个不相干的人,这太不明智。重点是:我可不想和太阳同归于尽——有人会责骂我。

我多想安分守己做我自己,我这样做了,我不再是我。

我喜欢的花儿那么多,以致于没有一朵花儿喜欢我——它们无一例外枯死于我无微不至的关怀。

如果我无视了你小蟋蟀,你会怎样做?无视我?好让我觉得我没有过错?无需自责?——做得实在不错。

我明了我经常犯错,这就是明了的罪过。

我庆幸我所知不多,我至少还可以收获谅解;如果我知晓一切,也许我早已被一切淹没。

那曾伤害过我的一切,我已原谅你们——我(别无他能)仅能如此。你们可感到不适?——抱歉,对此我爱莫能助。

我曾助力死里逃生的那只麻雀,你可还在替我翱翔?

我曾误伤致死的那只螳螂,此生你可成为了凤凰?

我破费购买只为放生的小螃蟹,你可曾为我祈福?

我活得不好也不坏,不知该把谁责怪。

当我信心十足索取一个结果时,我收获一堆意外——毫无例外;而当我一心期盼意外,遗憾总是把我掩埋——毫无例外。

如果我,无论以何种方式,冒犯了您,那一定是出自诚心;请务必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便彼此坦诚相待。

无论如何我还是无法真正向您坦白,我知道您蔑视过我,可我对您的蔑视可要胜出数倍,出于礼节,对此我羞于启齿。

若我拥有黄鹂的喉嗓,我会像石头那样保持沉默吗?——为了少挨子弹,以便继续苟活?我没有尝试过,也无需多此一举,我根本就不想唱歌。

我庆幸我还有想象的权利:我正在享受山珍海味,歌舞升平,红唇白臂;突然闯入你这个乞丐,要来刺杀我,出于妒忌;而我仅用无视就消灭了你——我所有的忧虑烦恼。

如何向您证明我是清白无辜的,在这雾霾统治的世界?如果我拥有魔法,我将把雾霾变成面包和牛奶,不惜任何代价。我想,有人会高兴的,有那么多张嘴巴,总有一张此刻正好饥渴。我这样说倒不是说我有多高尚(我倒是想成为一个高尚的人,只是缺乏资本。)我不过凡夫俗子一个,甚至不能正常供给自己面包和牛奶,我饕餮雾霾,也并非和饥渴有关,实在是(像面对死亡一样)无可奈何。

过了这么久:一冬和一夏?你可还记得当初你对自己承诺过的话?我记得,我向来对自己毫无承诺。

若我也算是好人,我一定是最坏的那个;若我是坏人,最好的人便是我的邻居。

我知道我可能要失去你了——我的青春年华,因为我从未拥有过你。如果我觉得我年轻力壮,孔武有力,那一定是在我吃饱喝足后。可是(因为厌食症)我一向畏惧吃喝,认为那是在荼毒生命。我爱惜我的生命,为了维持它,我不得不暴饮暴食,我正理所当然有计划、有目的地自杀。

爱我的人啊,请正大光明地爱我吧,我对此毫无介意;您也别介意,若我不爱您,那定是因为我正对自己着迷。

若能沉默,我绝不会喧闹;若能飞,我绝不跑。

若下一秒能等来真爱,我不惜再浪费一秒。

若知道还会跌倒,我一定会跌得更好。

哦,上帝!我对您不仅仅是需要。

走开奶酪!有我没你,有你没我。

我曾努力改变自己,只有努力值得记忆;现在我努力保持一成不变,唯有变化维持我的生命。

我的生命价值几何?一声感慨外加一声叹息——何其奢侈;最奢侈的是,我已丧失感慨和叹息的能力。

清醒时,我是世界的需要,尽管它可能什么也不需要,但我需要。

混乱时,我是我自己的需要,我需要让自己明白我对自己有多需要。

我常常介于清醒和混乱之间,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但绝非本性使然。

我的本性是做而不是说,而事实上,我基本是说而不做。

我说,你能否再重复一次:我爱你。好让我知道“爱”是多么轻而易举。

最容易的是不说也不做?我一直在坚持做,成功和失败参半。

我经常不知该如何说?如何做?所以别问我做过什么?或说过什么?抱歉,无可奉告。(但我的的确确做过和说过很多,毋庸置疑。)

我做着我不想做的事。(我老是无法做我想做的事,我从不想去做什么事,除非事情找上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可以放弃不想做的事吗?不行,否则我可能无事可做。)最大的谎言是无事可做,最真实的谎言是我已做过。

我已做过需要我做的一切了,我可以索要报酬吗?
——我收获一堆沉默(我无力自己付给自己报酬。)

我无比明确地知道此刻该做什么——开吃;我不知道下一秒该做什么,当一个乞丐抢走我的救济饭。

我流浪了大半生,唯一的安慰是还能继续流浪。

记得一次,我前行,遭遇三匹马:精神向前,肉体向后,影子骚动……鞭子摔响,我才终结我的疑虑——我是其中之一匹。

如果我是鞭子,而世界是把大剪刀,只要我有耐心,足够坚定,摔得够响,就没什么能妨碍我:说服剪刀放弃做剪刀。

如果我是剪刀,我首先会把自己剪除,然后,逐个地,我将赢得世界,凭着一堆废铁。

我绝不会因为要赞美肉体而忽略上面的灰尘,它们相互转化,最终会不分彼此。若我只是赞美其一,就不可避免惹来非议。

我终于可以独自待上一会儿了,可是走来三个人,邀请我打麻将。我不会打麻将,可是没关系,我只需凑个数就行。我没有答应,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谈恋爱——和他们中的一位,我邀请另外两位走开,去找新组合,我失败了。我不得不说赌钱更适合我。

思维已混乱,说话颠四倒三,请多包涵,但如果你再请我喝上一杯,也许一切尚可挽回。

我猎获过一只鹰,我把它当麻雀饲养,它羞愧致死,我烹煮了它。我又猎获一只麻雀,为了练就它一身鹰一样的猎杀绝技,我像鹰那样一下子扭断了它的脖子;然后把它丢给一只波斯猫——它在我的教育下胆小如鼠,差点被一条醉酒的小金鱼吓死。

如果说把狮子变成绵羊是门艺术的话,那么我撒出的这泡尿绝对是一首最美的赞美诗——至少我这样认为。

我该如何书写我的自传?站在镜子面前,用枪抵着自己的脑袋,要是说谎就赏给自己一颗子弹?你将看到这世界将会被我的尸体占满。

我是否告诉过您我的伟大壮举?那是真实的伟大——我也是射日的英雄,尽管,毫无疑问,总是失败;可是万一要是成功了呢?所以值得期待。您对此如何看待?

姑且休息一会,让我安抚一下我的脑袋,时至今日,它一直是我命运的主宰。(如果你还有脑袋,你准是个幸运儿。)不幸的是,我经常忘记我有脑袋这个事实。

我最不该忘记的是:此刻不该中断而是继续。

应该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想做什么?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救命。

我没有中断我不想做的事,我不想做什么?——一切——这真是一件要命的事。

最要命的是无事可做,我时刻在拯救我的生命(我时刻在毁灭它)。

曾经我以为只要我肯努力,我就能成为想成为的人;如今做为一名资深流浪汉,我的忠告是:这句话并非不可信。

如果可能,我想一直流浪下去,最好是能去外星球看看,我的要求不高,安全返回就得偿所愿。

思想的匮乏,言语的干瘪,诗意缺失,使我无法表达的真切,我赞赏你的包容和耐心,像我一样无聊的读者。

我勉强说出了我想说的,我要做的就是如实地把它们呈现在您面前——您不能看?这实在是遗憾。

我并未打算向您呈现我的自传,为避免您得寸进尺,谈话最好适可而止,我保留这分权限。

出生前,我每天都在诞生(每天的我都不同。);出生后,我不断在复活(每天至少一次:新我代替旧我。)

我独自涉足世界的那一天,据说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的上午。我的母亲向着我说:勇敢点!我的父亲眉开眼笑。我的爷爷一把把我举起。我的奶奶流下了幸福的眼泪。从此我开始干预这世界。

我正在说出我要做的。

我正在试图这样做。

这理应简单:这只涉及语言。我对语言向来敏感:我曾一度和语言相恋,相依为伴,互相依赖直至互相厌烦——你对简单如何理解?

你无法理解?——这样的话题让你很不屑?你可真是坦率——请继续保持。

抱歉,请谅解,我不是在征求你的看法,我只是想说出我的看法,这可能毫无意义,但我已不在乎意义。
我正在试图这样做——我失败了,你看这对我并不简单——你对不简单如何理解?

你依旧沉默不语——你不屑于涉及这样的话题?

好吧,可以理解,换个话题:你最不屑于什么?

你继续沉默——莫非你最不屑于说话——但愿不是——果真如此?!真是让人羡慕。我曾经也是这样,现在我之所以开口讲话,因为除此我不知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我必须要做点什么,以便自证我还活着。

我曾以为我能做任何事,当我发现我至今依然一事无成时,我决心不再做任何事,毫无疑问我失败了。如今我做着一切,沉默让我觉得羞耻,我正拼尽全力打破沉默,我失败了。

你在做什么当你沉默时?

什么都不做就只是沉默?这真是让人羡慕。

我多想这样,可是做不到。当我发现我能做的仅仅不过是“做”,毫无目的,我决定不再做我自己;可是我发现那时的我却最像我自己;而当我一心要做我自己时,我竟对自己陌生如路人。

你如何做你自己?你沉默莫非你甚至不屑于谈及自己?果真如此你真是我学习的榜样。

我需要学习的东西如此多,以致于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以致于还未开始就结束,以致于至今一无所知。我曾依此为耻,不过现在我已原谅我了,我也仅能如此了,我发现这是我所能做的最成功的事。

我做过很多事,很多事都毫无结果。于是我决定什么也不做,如你所见,我一无所有,这就是结果。

我这样说,倒并非说我是颓废主义者——恰恰相反,在所有最积极者中,我可能是最积极的那个。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积极并不代表收获。

我做梦都想收获更多,我仅仅收获了半个自我,这已几乎耗尽了我的所有,因为另半个我也在做相同的事——收获另半个我。这方面我们几乎势均力敌,谁也休想战胜彼此,只好各自存在。

我欲安享我的收获,我的收获却欲把我埋葬,我不得不设法收获更多,我因此在丧失仅有的半个我。

我要拯救我,我却因此丧失得更快、更多。

我决定放手,一切听便——可是我失败了。

我能做的就是尽力去做,不再去问结果,结果我发现我竟几乎什么也没做,而这可能已是最好的结果。

我并非非得要求一个结果,但凡事总得有个始终;我开始又开始,马不停蹄,终结就在所难免。

我只是想有个顺利地终结,所以我全身心投入,可是终结时总是事与愿违。

好在该终结的都已终结,我可以另行开始了。我总是在试图开始,为了一个满意的结果,这就是我总是疲惫不堪的原因——我正在无比积极地谋杀生命。

是我能力不够还是方式不对,以致于总是徒劳无功?我为此自检,并没发现什么不妥。

我拼命地做事,为了得到自我,却一点点丧失自我,这是谁之过?我没法不去做,我做不到这个,当我试图什么也不做——我就是在试图做——不去做,这样做并不比那样做更有意义。尽管我已放弃追求意义,但我想活着,这和意义无关。

有很多事都和意义无关,有很多事你不得不去做。

我做着我做的(别问我做过什么?不会有答复。)我能做的仅此而已。

迄今为止,我所做的最有意义的事就是:我还活着。知道这个,消耗了我大半个青春。

我珍爱我的生命,因为它仅仅只属于我一次,而我却不能掌控。若我能长生不死,我可能会对生命不屑一顾。

我仅仅掌控过我的大拇脚指,当一次赶夜路,被疯狗追咬,慌乱中它被一根刺刺破,鲜血直流,而我又不能止步安抚,我用无视掌控了它。

我最不该无视这生命,眼看它在我的指缝间悄然流逝,而不予理会。而当我意识到我必须得珍爱生命时,我的生命已千疮百孔。

我修补我的生命,动用一切所有,收获的却唯有一声叹息。

我不得不认命:面对现实我无能为力,而现实中我曾一度自命不凡。

眼下最大的现实是该如何存在?而最大的问题是如何面对现实?

我自然有去面对的勇气,可是我已没有面对的精力。

此刻我存在。
此刻,我感知着我的存在。
这并不经常发生,尤其是当我一心一意感知我时——并没有我——经常如此。

我想,那时我定在彼刻,彼刻不同于此刻,甚至完全是和此刻对立的存在,在感知之外,因为那里的一切都超出感知力:它似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似无还有;似是而非;缥缈而又真实。但它存在,因为我隐约能感知,尽管当我感知——失败——经常如此。

我感到有物在靠近,当然是此刻——非彼刻(在彼刻我一度是空缺,这实在是憾事,因为彼刻总是如此美好,充满诱惑,令人向往,像天堂——只能向往,无法抵达。相比,此刻简直就是一团糟,不忍直视。)它没有形体,没有特征,不可名状,但可以肯定它是真实存在的。它向我走来。经过我。远离我。仿佛我不存在。

这真是实实在在的讽刺,让人无法容忍——我容忍,因为除此别无他法。

为了向它证实我的存在,我故意制造出夸张的动作和噪音,好引起它的注意。我认为它并没有注意到我——否则还能怎样?它是没有感官的?无法视、听?不能感触?想到此我不禁释然,为它的存在感到惋惜,失望地终止一切举动。

但也许情况正相反,它一切健全(我更倾向于此。)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存在,无视我是因为不想节外生枝——它正在专注于自己的事,不想、不能被打扰?还是我的存在在它看来根本微不足道?甚至不值一顾——但愿不是如此——也可能正是如此,它不是无视着而来,又无视着离开了吗,这实在让人遗憾。

最遗憾的事是事情不可避免,我经历又经历,在遗憾中度过属于我的每一天。

为何会遗憾?因为心有不甘?!哦人,你这欲望的组合体,不可拆解,怎样才能让你平息——死亡?可是什么是死亡?谁能说清楚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那个彼刻,我只是偶尔(高烧或受到巨大的惊吓时)模模糊糊感到它的存在。死是终结吗?显然不是,因为它时时刻刻在发生,的的确确存在着,既存在便无所谓终结,那些“死者”不是依然在以自己的方式改变着世界吗?

哦欲望,你我混而为一,互为存在,彼此成就,彼此消耗,此消彼长,我应付你的法子无非是:无视你。尽管经常失败,但总会有成功之时,这莫非就是希望滋生的温床?(床:天使和魔鬼杀伐的战场,有多少希望在床上诞生,又有多少希望葬送在床上。)

我经常做梦,但大多都不在床上,在床上时我噩梦连连,离开床,噩梦并不因此少点。我已陷入梦境。也许我就是梦本身。我的梦就像我脚下的路,魅力非凡,不可抗拒,没有尽头。我出发又出发,生在途中,也将在途中死去,我永远只是在途中。

因此当你看到我总是匆匆忙忙,不必惊讶,我在追梦。(但愿人人都有梦可追,不是在床上,而是在……)

我没有追上我的梦,它永远置身在彼岸,而我只能在此岸悲叹,中间横格着永恒。(永恒,但愿你有一个保质期,好让我觉得我的存在不是徒劳无益。)

我能感知永恒,因为我无时不刻不置身在永恒的激流中,此刻——我就是此刻,无论何时何地,我都是此刻——永恒里的一个顽固的角色,时刻在出生,时刻在死亡;或说从不曾出生,也不曾死亡;只是一个见证——什么也不见证;一个存在者——即不必须,也不多余;短暂又持久,无休无止。

我讨厌无休无止,这不免让人疲倦,我已疲倦于做人——非人又让我充满疑虑——如何做才能让人不疲倦——这实在让人疲倦。

最让人疲倦的要数思考,一思考我就想睡觉,无论何时何地,幸好睡眠可以让人摆脱疲倦,否则思考将是自杀。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思考常常让人陷入困局,比如此刻,我刚睡醒,有很多事急待处理,可是一想到如何处理?忧愁就将我包围,困倦趁机浸入眼皮。所以,我常常是做多余思,尽管会遇上很多麻烦,但只要不去思,麻烦就消除了大半。

最大的麻烦是如何介入?这又回到了思的问题,且容我先大睡一场,养养精神。

我昏睡了多久?上帝知道。当我清醒,人生已过半,我想再也不能这样干,这样一想,睡意再次袭来,且容我再小憩一刻。

好了,现在我精力充足,准能做好任何事,可是已无事可供我干,或说再干已毫无必要和意义:时已过,境已迁,眼下我最好是什么也不干。这倒是挺合我的心意,但因此造成的损失却无法弥补——我不得不设法弥补,总是如此,我已习以为常。

不要试图指责、说教,免得徒劳——因为早已有人做过,比如,我自己。

我因此放弃自我了吗?恰恰相反,我反而因此爱自己爱得发疯,尽管表面看不出来,因为我更在乎内在。

什么是内在——顺其自然?我就这样度过属于我的每一天,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这其实是在浪费生命,但为时已晚,我已无力改变,我决定不去改变——可是枉然,一切都在变。

此刻,我感到我正在变得模糊,我不再对自己一清二楚——我不再认识自己,面对镜子时,我仿佛是一个陌生人,而真正的我不是这样的,不在这里而在别处,在彼刻——那里有一个真实的我,正注视着此刻的我,仿佛在照镜子。

我打碎了镜子,我变得更加不真实,我怀疑我的存在,值得怀疑的怀疑,我甚至感到人的嘲笑声——我自己,在彼处,非比处。

此刻,我不存在。

此刻我能感知我存在于彼刻,那个向我靠近又离开的人正是我本人。

黑色,生命的本源,缘于可见,缘于不可见。

黑色,我曾喜欢的颜色,我的颜色,将我拯救,将我俘获,将我贯穿。

我在黑暗中诞生,我也将魂归黑暗,但除此之外我对黑暗再一无所知(因为它总是让我目盲;叫我欣喜;令我恐惧;教我坚强;使我羞愧难当又充满渴望,每当我渴望看清——根本就看不清,因为黑暗妨碍了视线。)尽管我们形影不离,但我欲了解它的一切尝试都是徒劳无益。

我做过多少徒劳无益的事?我自是不自知,至少当时是如此;当我自知,我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有时我只知我该做点什么,否则就会愧对这生命,我于是就做了,且不知那竟是在犯错,在浪费生命,而当我知晓时,我已消耗掉了大半生。

对此你可没有给出半点晓喻或警示,命运啊,我本欲和你结良缘,奈何却不受你待见。你欲把我带向何处?我迷失了方向,明知脚下有路,我却不敢迈步。黑暗包围了我,摧毁我的梦和耐心,我不知道该怎样应对,除了驻足不前。

当我驻足不前,我感到我正在毁灭,整个世界都在抛弃我,我能做的就是视而不见,而这只会加速我的毁灭,这自然是我的耻辱。

我做过多少耻辱之事?——我已忘记,这实在是我的幸运。我保有这幸运,这得益于我的健忘症——我最大的成就者——因为遗忘,我倒可以勇往直前,仿佛每一刻都是新生,是开始。可是有些事并不能被遗忘,尤其是耻辱之事,一旦发生,便如影随形:浸入我,充满我,甚至成为我的一部分,掌控着我。

要摆脱它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不得不假装不在乎。

我做得一塌糊涂。

幸运的是:我已习惯了这一塌糊涂。

不幸的是:并没有真正的幸运。

难道我遭遇的不幸还不够多,以至于好运气总是与我擦肩而过?

命运女神啊,你果真公正无私?恕我冒昧,你可从来没有眷顾过我,尽管我自认为我并非懒惰成性,虽未必算得上好人,但绝不是坏蛋,且不止一次向您虔诚祷告。当然也许我做得还不够,不配得到神恩,但我至少没有因此堕落,这是我目前唯一可以自傲的资本——莫非这就是您的眷顾?可是我并没有因此感到荣幸,这完全违背了我的初衷,尽管我并不怎样在乎所谓的初衷。

我只想有事可做。

事实上我一直在做事。

我做过很多事,多得赛过我窗外的那株银杏树上的叶子,可是没有一件让我感到欣慰。

我唯一欣慰的是:我还可以继续做下去。

我就这样走在专属于我的人生道路上,直到无路可走——不,准确地说是不知道该如何走,因为路多得是,纵横交错,千差万别,漫无边际。

我的苦恼是:我只能选择其中一条。

我的苦恼是:我竟不敢做出选择。

我走过的路啊,无一把我成就——我成就着它们以我的执着。

我执着地做我,甚至到了疯癫的程度,可是我却从未获得自己的认可,这是我的耻辱,可是要让我从新选择,我还会这样做。

我存在过,因为我爱过,爱让我感到真实,尽管我的爱并未给予我什么——甚至只会向我索取,但这至少证明我是有用的。

我还将继续存在,因为我依然有爱。

我知道我不知道什么,对不知道的我也不准备涉猎。

我拥有我想拥有和不想拥有的一切,我感到满足。

我沉默是出自自愿而非胁迫,这就是我最引以为傲的收获。

我不可能收获更多,尽管我想拥有更多。

我也仅仅收获过自我,成功和失败参半。

我成功地丧失过自我。

我原本以为只要我肯付出就会有收获,我唯一的收获——这是骗人的。

我没有欺骗过任何人——我不屑为之——除了我自己。

我原谅了我,因为除此我再不知道该当如何?

我原以为只要我肯接受自我,我自会拥有接受者,事实证明这大错特错。

我一直在犯错,当我明白这个,我已无力为天,只能将错就错。

我最大的过错就是:我竟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所以当我被爱遗弃时,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当我遗弃所爱时,我并没有觉得不妥。

我已无药可救了?也许,但也说不准——我不是依然怀抱着希望吗?

希望,我的救世主,你是目前维持我生命的唯一动力。

我希望我能一直这样下去,直到生命终结。

尽管前途渺茫,可是我至少在前进——也许是在后退,但至少可以肯定,我在行动。

我时刻用行动在证明我还没有放弃,我没有放弃过什么?

我仅仅没有放弃过倾诉,这让我知道我还活着,这可能是我最大的收获,因为据说有些人甚至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活过。

可是除此之外,倾诉究竟还有何用?它什么问题也不能解决,有时甚至它本身就是个问题,因为根本就无人在乎你的倾诉,你只会因此打扰别人,尤其是在别人需要安静的时刻,而这样的时刻偏偏又如此多,每当此时,人家,理所当然,出于好心——如他们所言,给出忠告:你呀,你的问题就是倾诉太多。

可是我并没有因此放弃倾诉(这实在是明智之举,否则我实在不知该当如何。)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用笔和纸代替了嘴巴。多好的发明啊!多好的发现啊!当我读着我的倾诉,我竟然获得了片刻的宁静。

可是我需要的并非宁静,所以这短暂的幸福——宁静的确给与我幸福感,但并不能给我带来安慰。可是究竟什么能给我带来安慰,我并不知晓,所以我坚持着书写,至少聊胜于无;至少这让我有事可做,尤其是在不知道该做什么时;尤其是在做什么都感到无能为力时;尤其时对一切都感到无趣时。

这样的时刻如此之多,仿佛这就是生命本身,仿佛这就是全部的生活。

生活啊,我可没有亏欠过你什么,倒是你亏欠我太多——不可胜数,仿佛午夜的繁星?不过我已原谅你了,我们握手言和吧,我们至少不要成为敌人。

我曾以为我有很多敌人,现在我发现我的敌人也许只有我自己——这一个。

我正试图和自己握手言和,没有成功,但也没有失败。

我会继续尽我所能,按自己的意愿而存在,无论难或易,我都会坦然面对,直到不存在。

我向往光明,但我也不得不在黑暗中穿行。

我会继续迷失,因为道路坎坷,视野有限。

我不知道我能坚持多久,这无关紧要,只要我去做,分秒都值得。

目前,我能做的就是这些。

待续......

2023.2.2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