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沙集

青春50条

冯青春

2
我常常读到一些诗。让我原本沉落的心更像又蒙上了一层灰尘。另外一些诗不同。像清新的春雨。立马舒爽。有时候是在绝望中。但看到这样的诗竟能生起莫名其妙的希望。我即以此判断好诗和差诗
2017.12.19

3
早已过了诗歌带来名利的时代了。因此任何与写作无关的追逐滑稽又愚蠢。诗歌现在惟一能带来的就是个体写作快感。这也是诗歌真正的魅力所在
2017.12.21

9
1-语言有其独特不可替代的魅力。但是不是全部。同样。只把语言做为呈现媒介也不是全部。二者结合。一统天下
2-真傻的人偶尔发言也像诗。但不可持续。因无自觉。小聪明的人完全无诗。只会搞猜迷语。真正诗人。即是聪明人不恃聪明。大智之人也
2018.1.29

11
很多人对诗歌没有持续的热情。或者没有人夸赞认可就慢慢消停了。所以说1亿太夸张。真正诗人不超1百
2018.2.20

12
大部分诗歌口水泛滥。散文化明显。所谓散文化。并不是说闲散之意。随意挥洒流淌之意。是指语言。意不足而言散之也
2018.2.22

14
1-从具体出发。从当下感受出发。这是最真实的。也是直抵灵魂的惟一途径
2-每一天。都感觉自己有一个最重要的作品没有写出。这种感觉产生的动力非亲历无法描述
2018.3.4

17
诗歌偷不了懒。必须要多写。一个真正的诗人更加是。不可能一年只写个三五首十来首。那不叫诗人。那叫玩诗
2018.3.16

19
我们的大部分的所谓知识都是在教导如何与人相处。在人群中如何获取最大利益。获得这些知识并果真取得一些利益的人遂将这些知识奉为真经。代代相传。这便造成了今日之局面：人人相伐。自然涂炭。
一些坏蛋想把诗歌往书房里带。使诗歌降格为艺术之一种。这种人说是坏蛋都高估了。应该叫蠢货
2018.3.23

21
1-诗不应复杂。凡复杂者必有机心。机心则非诗。但是简单却很不容易
2-吾身即诗。语言作为呈现工具同步提升。一饮一啄。一颦一笑。凡吾身所历皆是诗。诗无量
2018.4.4

22
诗歌只能针对当下的自己。他如实说出。我们也只能如实听见
2018.4.8

23
不要摇头虚叹。心有诗念。去关注局部。细处的感觉。某处肌肉的颤动。头发崛起扯痛头皮。个人经验。这是最有效的基础训练。训练到一定时候。思想。诗境界。自然拓宽上升。
2018.4.14

24
为诗先为人。十几年前诗江湖时期我就这样认为。遭到唯诗论者的嘲笑。殊不知一首好诗必是诗人纯粹本真的一刻的显现。如何让这种纯粹本真持续。这就是为人。持续得越久。写出的好诗越多。反之。只能偶得。这也是为什么坏人也能写出几首好诗的原因。
2018.5.2

25
主流就是庸常。要脱离主流向前进。
主流就是拖儿带崽的大部队。他们是在大路上行走。他们臭气熏天不说。还形成小团体。老乡帮老乡。姐夫帮舅子。完全与利益社会无异。脱离主流向前进是每个有洁癖的有创造精神的有自由意志者的自然选择
2018.5.22

26
写自己的生存。你的生存就是国家甚至时代的一个侧面。你的生存艰难。则反映出这个国家甚至是时代的艰难。你的生存安逸。就说明这个国家甚至时代安逸。可是不。你安逸。但又认为这个国家甚至时代并不安逸。那就是你的问题了。你要反省你这个装逼货
2018.6.15

27
诗人不应崇拜任何人（包括宗教）。这是底线。因为诗人是创造者。要有创造者的尊严。另一方面。个体的独立性质使任何思想都不足以引导你
2018.7.10

29
在诗中大面积强调性是年轻初学诗者的普遍现象。除了性本身的原始冲击力。还因为性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还会是普罗大众的道德禁忌。包括诗写者本身。只有当他们从性中走出来。对构成生命的其它元素也充满性一般的向往的时候。他们才算真的认识了诗。
2018.8.3

30
真正的诗人能有几人。大部分不过是爱好者。爱好者即起哄者。根本不知诗为何物。其次是研究者。把诗当学问。抓耳挠腮苦思冥想。再次是自娱者。把诗当工具。如歌。如舞。如酒。自娱者为最接近真诗人之人。但也只是接近。其也不知诗之节操。实为作人基理。更不知诗非外物。由内喷之。浸入血肉。一饮一啄皆合诗理。绝非如同机器。诗时诗之。不诗则如猪狗之木之
2018.8.14

31
对诗的任何定义都是徒劳的。甚至是错误的。诗伴随你的一生。它萦绕着你。它无法提拔你。也无法离你独立存在。在你的一生中的无量瞬间中。它也总是变化不固一形。它是为了贴合你
2018.8.16

32
所谓难度写作就是个笑话。心中无物。流连于技术和形式无异于买椟还珠。如同把一只鸡雕刻得再精美也还是鸡。不是凤凰
2018.8.17

33
寄语年轻诗人：不服从权威。哪怕褴缕。看见华服也不趋近。随时要有彼可取而代之的狠劲
2018.8.21

34
当你们悲悯。我正是你们在悲悯的。我在泥淖里的挣扎比你们在岸上的观摹更真实。更深刻。生活多广袤。进入并恪守自已多舒服。也可兼论诗
2018.9.14

37
语言只是工具。不在这个工具上挑花绣朵。让它更合理更趁手就行。主要是在它服务的人上面下功夫。人提高了。则诗如涌泉。出口即诗。这样反过来。也会反哺语言。期待的语言自然就会出现
怎么提高人呢。不是讲你要学多少知识。而是要让自己渐渐回归到本真。去掉一些机巧杂质。基本上是按照诗歌的样子来锻炼你这个人。这样的话。人和诗就统一了。写诗也就很容易了。在这个基础上。才能谈到如何对语言做一些追求
2018.10.25

38
我个人的理解是。写诗要有气。气要纯。足。不能杂，乱。虚。既是诗人合一。既是在生活中讨诗。则日常生活时时就需养气。对人事。物象的态度即以此气驭之。反过来也籍以养气
2018.11.6

39
重温常识：真实之所以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品质。并不是猪狗类的袒露而到死都无长进。人的真实是为了更好的自我观照。真实的过程就是一个不断自我矫正的过程
2018.11.12

40
有人说诗歌不能拯救国家和民族。还有什么用？我觉得这格局太小了。应该拯救全人类甚至我们头顶的星空。当然这是扯淡话。是从顺着这人的逻辑延伸出来的。事实诗歌没那么大的功用。或者说有这么大。但它没有预设这样的功用。从自身出发。如同发光。如同你是米粒。就发微光。如果是日月。就普照寰宇。也即是说。发光就好
2018.11.17

47
1-发现很多人活到一定阶段就走不动了。需要宗教拐扙才能自如。包括一些诗人。诗人尤其难理解。诗不足以依仗吗
2-发现一个现象。关于讨论。先不说讨论本身有无意义。就是进行讨论也是一件困难的事。在说一件事情时。大部分人很容易把进行讨论的人强行带入进去。并进行攻击
2019.2.20

49
除了已知的诗歌段子，还要警惕诗歌鸡汤。诗歌鸡汤以手摇折扇，或扪心口，一步三摇的姿态出现。或者说它们更像是戏班子，虽然过着流离卑微的生活。但是却又穿着优美的彩衣站在戏台上，翻唱着古旧的词曲。因此，仔细听的话，会发现它们除了咬字或音色略有差异外，所唱基本一样。
2019.2.25

50
我们曾经反体制。以体制为耻。但是现在我们不了。我们似乎默认了体制的某种合理的存在。或者说我们已超越了反体制和体制。进入了一个更高的新的世界。俯视中。一切都无所谓了。我们这么超脱。平和。失去了厌憎和烈火。情况真是这样吗。这样对吗
情况也许是这样。我们放弃了对宏大集体的类似阶级性的审视。回到了对具体的。个人的观察。因此也逐渐沉浸于自己
2019.2.27

泥沙集2680：老马接了一个诈骗电话

冯青春

接通后是个男的
老马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不讲话。听男子讲
男子很快把电话挂掉
———我一天要接十几个这样的电话。老马说
———但我只和女的讲话。老马强调
果不其然。很快电话又响了
是个女的
老马起身看我一眼
举着电话去了外面
下午空气滞重
所有的声音都飘忽
隐约可以听见老马在说亲爱的想你之类
但是很快他就进屋来了
显然是那个女的挂了电话
———都是些骗子。老马说
———没事。她们还会打来的
下午漫长。我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等

泥沙集2677：刘老师在哭

冯青春

刘老师被我拒绝后
行止一如往常
买菜。给女儿做饭。和熟人打招呼
每天照例很早起来
北方早晨清冽
踏板车冲击的空气已趋于寒冷
刘老师来到学校。上课
一切都没有异常
我也渐渐把这件事忘了
直到今天。我突然心血来潮
想起我上学时的杨老师
一个温和明亮的女教师
我甚至曾隐隐对她产生爱慕之情
有一次不知何事我闯进她的宿舍兼办公室
她惊慌地从作业堆后抬起头
眼睛红肿。挂着两道泪痕

泥沙集2675：老马去看埋人

冯青春

树林边在埋人。老马喊我一起去看
我不去。站在院子边上
我看到老马一直走到埋人的地方
———那里比较热闹
———相比山上的清寂
———那里更好玩些
我想
但是老马融不进那热闹
我看到他蹲在较远处的石头上
那热闹似乎对他产生了一种拒绝
使他孤零零的

泥沙集2668：等她好了我要告诉她

冯青春

她是我嫂子。现在躺在ICU里
等她好了我要告诉她
她的老公。我的兄弟纳兰寻欢
以前有时对她爱搭不理的
现在每天像丢了魂
发呆。流泪。神神叨叨
我要告诉她。她在里面受罪
她的老公在外面每天茶饭不思觉也不睡
头发白了。背驼了。又黑又瘦
如此等等
还有很多感人揪心的细节
都一一告诉她
这时她已康复。已恢复了昔日爽朗红润
我们在一个明亮暖和的天气围坐在院子里
我告诉她以上这些
接下来发生的正是我想看到的
我喜欢看见两夫妻互相爱怜
喜欢看见他们患难过后紧紧相拥又笑又泣

泥沙集2651：浪漫史

冯青春

她被困住了
在贫民窟一间四处漏风的小房子里
她现在居住于此
男子每天去看她
男子非常富有
他呼唤她。尝试与她交流爱意
然而她无法回应
她在自己的破屋子里左冲右突
大部分时候只能紧贴玻璃
直直的看着他流下泪水
这是2023年夏
我的朋友纳兰寻欢每天固定时间穿过马路
去重症监护室看望他的妻子

泥沙集2628：索居

冯青春

睡到日上三竿我才起来
既不梳洗也不做饭。饿了就烧个土豆吃
阳光真好。出得门来
门前一片荒芜
我既不种菜也不种花
初夏时节。菜和花已拥至门前

泥沙集2615：借钱

冯青春

准备办一个诗会
消息发出去几天后
应者寥寥
而我正处于热情中
特别希望济济一堂
像元宝那样堆满
然而并没有
我只好向交好的人发出邀请
这对我来说太难过了
我说———
我有凋零之感
如今开口邀请你
就像在向你借钱

泥沙集2608：高山草甸

冯青春

越往高处。树越矮
到山顶时已经和草一样了
纤细。匍匐
也学草开各色小花
我几乎就要以为自己是踩在草地上了
猛然想到它们依旧还具有树的纹理
———不过是一时陷入困境
———怎么可以这样糟踏

泥沙集2605：多像我啊

冯青春

没有必须要去的地方
广场上的这阵乱风
东刮一下。西刮一下
没有说你就朝着一个方向一直吹呀吹呀

泥沙集2589：长头发

冯青春

和最后一个女人见完面后我就开始蓄发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了
其间它们越来越敏感
经常一缕轻风就能让它们摇晃。颤抖
而现在是大风
可想而知它们激荡凌乱的样子

泥沙集2560：迎春

冯青春

酣睡了两天醒来。是个大晴天
有小风入室。小而柔
是呵护过林中新芽的风
起来洗澡。穿薄衣裳
挥舞了几下手臂。有劲

泥沙集2558：孤独坡

冯青春

出城西南五里。有一个荒坡
我最先来到这里
枯黄的茅草低矮密实
余皆空荡荡
不多久。来一人
看见我。逡巡一番。离去
少倾。又来一人
和前一人一样。也离去
如此连续多人
都是看见我后就走了
其实换了我也一样
因为我们深知
这个山坡虽然大
但也只容得下一个孤独

泥沙集2542：在边疆

冯青春

前几年我突然来到这边彊
接着爱人也来了
没多久爱人又离开了
我才想起刚到时我也有诸多不适
半夜流鼻血。白天在荒凉中寻找溪水和绿荫
现在我已与边彊打成一片
每天喝烈酒
白嫩肌肤正在变成粗与黑

泥沙集2505：树下歌

冯青春

女人不愿与我同榻
金钱不愿与我结缘
岁月拂过我头顶。使我苍老
人群侧过我身边。使我孤立
但我喜悦。宁静
我盘坐。喃喃而歌
———性格即命运
———我愿意。接受这命运

泥沙集2493：五里岗

冯青春

我告诉了她我所有的情况
矮小。收入微薄
租住的房子在郊区
一个单间。风从阳台上一直往里灌
除了会写诗。呆滞。偶尔莫名摇晃的脑袋
一无所有。只有风一直往里灌
女士优雅地告别了
这地方不适合人类居住。穷乡僻壤
她告别了
我把脏污的玻璃门拉上
像在窑洞口加装了一层柳条篱笆
我温酒。煮几个土豆
我打算这样度过一冬

泥沙集2485：大赦

冯青春

听说解封了。持续三年的封控结束了
我还住在山上。还没有出去走动
但是能够远远的听见喧嚣
天地间似乎凭空多了一种物质
它带来混乱。搅扰。铜臭。争骂
在以前。这些我一躲再躲
现在听来竟有许多亲切

泥沙集2484：半夜

冯青春

太冷。抱着炉子给自己加温
后来出汗了
起身出去站在院边
我的本意是冻一冻把燥热驱走
但是这一站就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双腿麻痛
一个趔趄
提醒我进去

泥沙集2482：好天气

冯青春

在盛夏。阴凉天是好天气
冬天。艳阳天是好天气
春和秋。每一天都是好天气
我现在就坐在一个好天气里
身体各方面都舒服
翘着二郎腿。喝茶。吐烟
我离什么都很远
我离什么又都很近

泥沙集2476：京剧

冯青春

和你在一起后
我从没想过我们会分开
我以为我们更侧重精神交往
因此我更加放纵
但是才华和财力及体力均有限
这放纵成了放大
裂隙瑕疵更加斑驳阴暗
这使布尔乔亚女性完全无法接受
就像一根粗壮腐朽的橡木砸向一朵
刚刚迎着晨光绽放的蘑菇
我常常思考。是我不对
我应该更朴实
应该少抽烟少喝酒少吹牛逼
应该像晦暗一样回归到自己的本色
我应该强壮。粗衣
在山崖间搭一个窝
伸出粗砺的斧头如优雅的扇子
微沉篷头如挽起水袖对你说
亲爱的。请进

泥沙集2464：满目松

冯青春

一想到感动的事情
泪花儿就在眼眶里打转
通常是在脆弱的时候
把什么都看作依靠
如今看见漫山青松
竟也产生无限依恋

泥沙集2458：贫僧

冯青春

贫僧每天只吃一顿
不饿
贫僧每天呼呼大睡
不累
贫僧抽烟喝酒
和女施主打情骂俏
不乱
贫僧近日研习风水
给人看手相
加上住庙工资
不贫矣
贫僧目中空空
一眼望出去满地骷髅
贫僧给这些骷髅糊上血肉
让偌大的空寂翩翩起来
另。贫僧炸的花生米不错
贫僧觉得双修不错
其实贫僧不是贫僧是自谦
贫僧忝为这人间大庙的住持
所为皆是为了枯坐

泥沙集2450：完整的身体

冯青春

我做过很多愚蠢的事
每次想起就会跳起来大骂自己几声
当然这没有用
这些过去依旧像尾巴一样在身后摆动
真是腐烂丑陋的尾巴啊
有几次我甚至狠狠地敲头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每次我都站出来劝慰自己让自己平静
这是以前的事了
现在我已能坦然面对
仿佛它是身体的重要部分
虽然散发恶臭
但是不可割弃

泥沙集2447：开导老马

冯青春

老马这几天愁眉不展
我开导他
———你儿女双全。工作顺利
———妻子贤惠。工资又高
———兄弟和睦。老母健康
有什么不开心的呢我说
我说你看看我
说到我。我心里一下子又沉重了
滔滔不绝突然止住
老马正要裂开的笑容也渐渐收拢
我们双双愁眉不展地往回走

泥沙集2438：山上有座庙

冯青春

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用上电热毯
从小到大。和我一起睡过的人都说我身如火碳
我曾经独自坐在冰雪野外
曾在小旅馆结着严霜的水龙头下洗头
现在怎么啦
澎湃的热烈不见了
炉火熄灭。身体冰冷

泥沙集2422：下山

冯青春

值完班了。要下山了
每次下山都会产生和尚下山的激动
我工作的房子也恰好修在山巅上
也是阔大空寂的庭院。墙面也是庙宇的黄色
院边的石栏杆上长满了多年苦修的青苔
我站在六角亭里
看着四周青松如古柏
心里被迎面来的雾气
扑打得一阵一阵翻腾

泥沙集2415：进行曲

冯青春

终于安宁下来了
昔日噪声从混杂纠缠中解脱出来
清晰化作鸟声。叫卖声
汽车短促清脆的喇叭声。和
驳船在飘荡轻雾的江面上发出的突突声
天空清朗。富含露水和生机
茫然中突然现出广阔
一个老迈的人突然觉得自己还有远大前程

泥沙集2405：空白之诗

冯青春

这一首诗
将为
2022年9月18日凌晨2点40分于贵州省黔南州三茘高速公路上因贵阳需要社会面清零而向外转运隔离者的大客车侧翻死亡的27人
而写
但我现在无法写出
留此空白
空白
空白
空白
一大片空白
空白
空白
空白
来一阵狂风
像不像一面怒卷的旗
风停下
化作一张哀沉的幡

泥沙集2399：统治者晚安

冯青春

我住的这间屋里。并不只我一个在住
老鼠蟑螂不知名的甲虫飞蛾等常自由穿梭
有几次甚至爬上床榻。在枕边与我瞪视
把我吓得。惊慌中跳下床
跳下床又突然意识到
———我这是做什么
———我是巨型动物。应该是这间屋的统治者呀
———不要怕。不应该怕
这样叮嘱着。一下子我就豁然开朗了
于是威严地回到床上
巨大的躯体发出轰的一声
坦然入睡再不管其它

泥沙集2395：饱餐一顿

冯青春

饿得没法时。才去做饭
其过程潦草又快乐
有几次把半熟的拿起来就要吃
有几次又希望慢些
并假装闲散斜立在门外
因饱餐就在眼前随手可摘
因吃饱后的失落已多次经历

泥沙集2379：有人在山上大叫

冯青春

那个人一言不发爬到山顶
到了山顶来不及擦汗立马放声大叫
哦哦几声后就没声息了
我一直侧耳听着。几次暗暗鼓励那人再叫
但是直到天黑。山顶依旧寂静

泥沙集2373：遥望

冯青春

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目光尽量到达最远处
目光是个神奇的东西
作为身体的一部分
从矮小的身体延伸出去
那么长。像一根很长的棍子
我觉得应该干点什么
于是扭扭脖子
很轻松地把远处搅动了几下

泥沙集2368：中年男人冯皓

冯青春

他写诗。给自己取了另外一个名字
经过了很长时间。到如今
认识的人只知道他叫冯青春
诗人冯青春。这成了他
实际他的本名叫冯皓
一个一事无成的中年男人
一个矮小丑陋的卑微男人
他独处时。常常是
中年男人冯皓在独处

泥沙集2344：过觉岸寺

冯青春

不觉间又逛到庙门前
推门进去。邋遢僧正踞在椅子上吃红豆汤
我说阿弥陀佛啊叨扰了
和尚放下碗说要不要来一碗
我说不了摸出一支烟给他
和尚接过。抹一把还在咀嚼的油乎乎的嘴
又侧身很响地擤了一把鼻涕
这才点上烟说很久没见你来了多来啊
我说好好就怕打扰你清修
和尚恍惚了一下说也是
你那两个同事每天要来三四次
很烦啊来了就吃我的苹果
吃完了又去大殿里吃供果
也不和我讲。拿起来就啃
我扫了一眼他的療房
心想这怎么啃得下
又坐了会儿。起身作别
和尚要送。我摆手说快吃你的红豆汤吧都凉了

泥沙集2303：减肥令

冯青春

我每天只吃一顿饭
有时不吃。以白开水充饥
三个月后我曾经肥硕的腹部平坦
躺下时顺着肋骨去摸它
会像突然遇到断崖一样跌下去
在深深的底部。会隐约感受到萎缩的胃
和大旱后涓细河流一样的肠子
这是我的决定
来自冯青春中央人民政府的最高命令
我的身体并没有垮
相反眉清目秀更加轻盈

泥沙集2298：密室逃脱

冯青春

昨晚梦见我是一个死刑犯
被押着往刑场去
绝望中我回忆我的案子
我是被冤枉的
在场有很多证人可以证明
但是无人为我证明
相反。他们都以怜悯和无奈的眼神看着我说
人确实是被你弄死的
我心想没办法了。那就这样吧
子弹会很快从我的额头钻进去
我会很快失去知觉。就结束了
这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但是去刑场的路总是走不完
我原本已做了马上就死的准备
但是走着走着又害怕了
我没杀人啊
我不想死啊
你们为什么不为我作证啊
我连续哭丧大叫
但是没有用。依旧被铁钳一样的臂膀押着往刑场去
真的就这样了吗
突然。我灵光一闪
这会不会是个梦啊
果然。立马就醒了
哈哈哈吓死老爷了
侧睡把我一个膀子压得酸痛

泥沙集2186：太空春雪

冯青春

和天宫号上的三个宇航员一样
我。老马。小孔。我们三个也远离了人间
我们寂静地住在山顶上
终日与浩瀚宇宙为伴
偶尔也出舱活动。一样看不见人烟
据说太空里没有四季
是的。就像今天
人间正是和熙春天
我们这里飘起了雪

泥沙集2171：自爱

冯青春

一个人时。就与自己交谈
与自己交谈最坦诚
互相知根知底。无一丝隐瞒
尤其是。即使产生争论
最激烈时也不会摔门而去
至多抱住头低吼两声。就平息了
然而时光太过漫长
大部分时候。是做一些无聊事
比如把自己牵到窗前。告诉
开花啦。发芽啦。下雨啦
或者。饿了就说快去煮饭吧
或者到了深夜。把自己从椅子上扯起来
轻声说。咱们去睡觉吧
诸如此类

泥沙集2168：成佛记

冯青春

这是一个悲伤的男人
他说如梦幻。泡影
他说如露。亦如电
追忆使他如此
使他无奈地做出这样的决断
实际上真的可以吗
他枯坐。行走。不再工作
他强颜欢笑。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写下大量诗卷
以此安慰自己
他不再娶妻
当如是。他说

泥沙集2137：黑暗里坐着

冯青春

黑暗里坐着
坐久了。也能视物
虽然还笼着一层黑丝
但也够生活所用

泥沙集2068：厌世录

冯青春

众人都讨伐的。我不讨伐。哪怕是真正的恶
众人都赞美的。我不赞美。哪怕是真正的美
在自以为是的洁净之地
我已做好准备

泥沙集2049：贪官的老婆

冯青春

我们经常打闹到深夜不愿睡去
但是终要睡去。也就是疲倦降临时
这时她红润消去。泛岀苍白的学问颜色
她陡然问我。你为什么还不写诗
我说我已写了几千余首
还不够她说。还要继续写
我说亲爱。够了。几千余首可说资产丰厚
我说宝贝儿。尤其几首几辈子都够
我继续说。我说达令你要知足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迎接我的是一顿暴雨般的蹬踹与泼洒
行吧。行吧。我说
我已知你心意。我写———
我写风花雪月
我写苦难生涯
我写鸡毛蒜皮
我写大腿雪白
我写忘恩负义
我写老命将休
我飞入高空产生悲悯
我混迹市井鸡鸣狗盗
我说够了否。我已如此
不够她说。仍不够
于是我再写
但是依然是这些
依然是
诗叠着诗
名叠着名
欢叠着欢
悲叠着悲
人生如此狭隘
亲爱的老婆
你看。就像一个贪官
我们依然是
钞票叠着钞票

泥沙集2046：煎鸡蛋数枚以消长夜

冯青春

以前常备花生米
焦脆颗粒一粒又一粒
这一夜吃完了
起身去煎鸡蛋
金黄的。数枚
盛在白瓷盘里
放在麻布铺就的桌面上
也就是我的面前
我。当我说我
也就是我还醒着
所谓醒着。就是在该睡去时没有睡去
我不睡去。我吃煎鸡蛋
在我外面是漆黑
我称之为长夜

泥沙集2044：卸妆

冯青春

交际花爱上了拉车的
为了不使他难过
约会时卸掉锦绣
她蹲在门外。一一卸掉的样子多美丽
这是电影里。我指给她看
我说我就是那个拉车的
实际我是个修鞋的。和拉车差不多
她是个有丰裕家庭的白嫩女教师
如今卸了一切跟着我

泥沙集1984：蝴蝶效应

冯青春

我们在一起后。世界开始动荡
现在想起来。在我们相识时就已露端倪
2018年互加微信。美国突发有史以来最大山火
2019年夏。见面。奥大利亚山火持续数月
这是征兆。火焰的大脚连踏了两步
然而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我们继续
2019年冬天。我们决定要在一起
这时瘟疫发生了
这时我们还只是决定还在各自准备
还没有真正在一起
所以疫情还只在一个较小的范围
2020年春天。我们都准备好了
我们将很快在一起了
突然。莫名其妙的
我从房顶上自己往下跳。摔坏了脚
有生以来第一次住院。在床上躺了几十天
我们依然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
5月。我们按计划住在了一起
瘟疫终于全球爆发了。甚至是。紧接着
在她的家乡。发生了大洪水
咆哮的大水在离她家十几米才克制退去
我们还是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
10月。我们按计划结婚
真是振奋人心的盛宴啊
然而第二天下起了大雨
瘟疫开始在全球各地大量死人
可是我们终究只是小人物
完全不会想到这些灾难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直到今年。瘟疫还在继续
极端气候又接踵而来
大概是想到之前火攻不行又来水淹
全世界很多地方
欧洲。美洲。俄罗斯。河南
洪水突至
直到昨天晚上
她告诉我
她的爸妈不再理她
我才猛地意识到
我才知道我们和世界的关系
我才知道。我们正在面对什么
但是翅膀已经扇起
是立马收拢拯救苍生
还是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是一个问题

泥沙集1967：孤独的女人

冯青春

我们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
朝夕都在一起。可以说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但是有一天她。突然
明明我们两个在吃饭她只说她在吃
明明我们两个在湖畔走她只说她在走
明明我们两个在睡觉她只说她在睡
诸如此类。我突然消失了
整天面对面的夫妻。她突然正在独自经历

泥沙集1962：网络中断了

冯青春

有一回我们吵得很凶
她突然消失了
我把每一条道路都走到尽头
依然不见她的踪迹
我猜测她躲在哪片树林里
像一个黑客那样
于是我打她的电话
但是电话关机了
朗朗晴天。我突然看见阴暗
明明可以畅行无阻。我却感觉被困住

泥沙集1958：后颈

冯青春

江湖上刀客砍人
欺近到侧身朝后颈斫去
刽子手也是
乡村朦胧的夜晚也是
黑影在后颈吹一口凉气
后颈笔直细小
散发乳白色的微光
当黄毛鸡爪一样的手掌覆上去
后颈一如既往的缩了一下
又很快平静了

泥沙集1955：丝线

冯青春

有两个小时。我们安静的靠在椅背上
我们没有说话。但是这并不是沉默
我们依然在彼此延伸着。像是一根
有两次我收了收足她伸手捋了下头发
像是晚风拂来。丝线轻轻飘扬了一下

泥沙集1894：惊慌

冯青春

我希望所有人都像我一样过上好日子
不要争名夺利。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获得爱情。像我一样娶一个美丽的妻子
按说这算是美满的祝愿了。但是不够
我希望所有人在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后
还能像我一样。在心底保持一丝惊慌

泥沙集1879：琥珀

冯青春

当人们不再为生存发愁
所有的理想也都完成后
就只剩下享受
但因为永生他们怎么也享受不尽
不尽就是没有边际。就是无限
这时候恐怖产生了
因为他们发现无限就是静止

泥沙集1857：无诗我何面目活这世间

冯青春

我的一切皆因诗而来
我本是一个放牛娃
我本是一个小矿工
我本是流水线上的一员
将老时。我去修鞋
我的父母亲戚都以为我完蛋了
都从我身上看见了他们的斑斑老态
完蛋了。他们调笑着我的乳名肆无忌惮
但我知道我与他们不同
我坚信我这么活着。看起来和他们一样
实际上完全不同
果然。事情很快出现了变化
修鞋匠娶到了如花似玉的老婆
五保户一样的行止得到了富贵朋友的尊重
我知道。这一切皆因诗而来
如果无诗。我有何面目活在这世间

泥沙集1832：反刍

冯青春

因为太乱太杂
我离开公司经理职位
回到深山小镇修鞋
本以为就此简单安卧
谁知道如今又远离
到达异域又干起了以前的工作
这就好比一头老牛吃了整天的草
终于厌倦了
终于离开广阔天地回到了脏臭圈里
谁知道夜里又开始莫名的咀嚼

泥沙集1794：吾与吾妻赠六友

冯青春

吾。陕西人也。吾妻。川人也。吾友。黔人也
吾六友。小桥。张杰。邓勇。寻欢。远银。绍本
以上诸友。感谢你们
吾今携吾妻与诸喝一杯

泥沙集1726：无畏的时刻

冯青春

四十岁时我才娶到妻
娶不到也没关系
也没有钱。四十岁时我还在修鞋
但是一点都不慌张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即使终生不能娶
即使一辈子潦倒穷困
也没有什么
现在回头来看
我是人类的某一个时刻
人类。需要这样的时刻

泥沙集1724：这一天

冯青春

这一天。所有人都来帮助你
他们有人来做你的妻子
有人来做你的父母
有人来做你的知己朋友
有人来做你的兄弟姐妹
你这么孤伶伶的一个人
现在不孤伶了

评注：也可以说他们是在扮演

泥沙集1718：准备去买酒

冯青春

停电了。趁着天未黑
我准备去买酒
我先给妻子打电话
问她卖酒的铺子在哪里
她是这样描述的
从农贸市场进去向右
有个卖牛肉的
还有很多卖猪肉的
这时她插了一句
问我晚饭吃什么
似乎肉使她想到晚饭
她也确实爱吃肉
我说我买点卤菜
她说对就是卖卤菜的那边
但还要往里走
有个卖面条的
她反复说了三次卖面条的
说明她也喜欢吃面条
案板下直今还放着半把她没吃完的面条
果不其然。我问酒在面条那里吗
她说不是。还要过去三个铺子
那么我知道了
我说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现在是晚上七点。天还没有黑
我这就出去买酒
如果到时候电还是没有来
我就可以在黑暗中喝点儿

泥沙集1711：在洁净的桌面上

冯青春

在洁净的桌面上
我把一个杯子放上去
斟满酒。想了想
又把花生拿出来
小心的堆在酒杯旁边
所谓小心。是使它和酒杯保持一定距离
而它自己。我反复用手拢了又拢
像一个园艺师。使它规整
现在看上去。在洁净的桌面上
白瓷酒杯里面荡漾着清亮的酒液
如同一面湖泊
在它不远处
黄色花生的规矩堆垒
产生的干净宁静的气息在弥漫

泥沙集1710：肖像3

冯青春

看见我后。她突然慌张
由于无法自处
受本能驱使她
急速地闪身
躲在了柱子后面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
我从高铁的出站通道向外走
我长相平凡。出站的人也多些
因此我先发现她
她立在那里
期待。专注。落落大方
正是我想像的样子

泥沙集1705：孤独史

冯青春

我一直在想她
一部浩瀚的史书摆在我面前
从起源到历次演进
我一字不漏。仿佛初读
沉浸在过去时空的每一个角落
尤其一些改变历史走向的记述
我在那里久久停伫。慨叹
我的慨叹还在于
这部我参与创造和撰写的
现在又只有我来翻阅

泥沙集1703：花鼓

冯青春

在我还是一无所有的时候
我曾无数次幻想什么都有了后的生活
我曾无数次深陷这种幻想
小时候。我曾站在牛圈外当上了国家主席
在煤矿。因为长得丑。牙黄又懒得刷
我曾娶了一个唇红齿白的妻子
稍长。我又中了500万彩票带全家去旅游
结果是我借钱和一个朋友去旅游
在途中朋友趁我去逛山又携款偷偷溜掉
一直到去年。我终于遇见了爱情
一个高贵的女人愿意嫁我为妻
但是因为要筹办婚礼。我们又不得不分离
也就是说。我们名为夫妻。实际远隔千里

就是这样

泥沙集1702：远赴重洋

冯青春

出租车载着我向前奔去
经过无数的道路无数的房舍
密密麻麻的群居之地像大海上粼粼的波纹
想起我的妻和父母在几千里之外
大海上。我伏于远洋货轮的船首狂吐

泥沙集1694：在一个叫头塘的地方

冯青春

我坐了很久。闭上眼睛
这里和我小时放牛的山沟毫无二致
必定有一个人。也曾在此度过童年
也是跟着一头牛在山林里穿梭
也是清晨。他的妈妈也曾经
拍打着他的屁股把他叫醒
他醒了。冰凉的雾气携带着青草香味吹拂他
吹拂他。吹拂他
哦。轻柔地吹拂他

泥沙集1685：女曰鸡鸣

冯青春

六点钟我们醒来了一次
发现怀中空空
于是翻转身。轻吟着
扑向对方怀中
七点钟又醒了一次
依然是这样
八点钟醒来后
我们再没睡去
我们紧紧地搂抱紧紧地缠绕
她的头埋在我怀里
我的下巴敌在她的头顶上
———外面是什么声音
———雨吧
———今天不上班吗
———嗯。星期天啊
———中午咱们吃啥
———吃你
———讨厌啊
———哈

泥沙集1668：我应该去过苦日子

冯青春

当社会还有底层的时候
我应该待在底层
我应该去过苦日子
和那些最艰苦的人在一起
我才会知道人到底有多难
我才会知道那些苦难到底是怎么产生的
我才会时刻保持抵抗
因为这些底层的苦难中的人
他们生来就在抵抗
他们是在抵抗的挣扎中度过一生

泥沙集1664：小房子

冯青春

傍晚。干完了活
我就要回家去
我的家原本在几千里外的陕西
但是现在。我不可能回那么远的地方
我只能就近弄一个小房子
推开门。走进去。关上
看起来。它完全没有家的气派
可是没有这样简单
当我推开门。当我的女人扑面而来
一种淳厚。一种浩瀚和宽广
使它像个内敛者。彻底的显现了出来

泥沙集1658：红日

冯青春

红日只在旦暮时显现
旦时冉冉
暮时决然
旦时冉冉唱越来越强
暮时决然唱吾生之有限
其在一日之间发生
其在无数日反复发生
按说久之无人再信
但无数生命木偶一般反复为其起伏
旦而起
暮而伏
如同拜日教

泥沙集1655：黄土地

冯青春

我死后。会有人在我的身体上做爱¹

泥沙集1648：娶个党员做老婆

冯青春

熬了四十年
终于娶上了老婆
谁知道。竟是个共党
她到底是个女人还是个共党
无数个夜里我难眠
无数个夜里。我搂抱着她
她的柔软和爱平息了我
使我豁然想到
既然四十年来无人爱我
为甚我不可以娶个党员呢

泥沙集1638：斜

冯青春

松驰的
自由的
金钱小儿
权力粪土
从森严中逸出来
袍子领口不系
平滑已有皱褶
妇人支肘
酒徒半倾
是为斜

泥沙集1629：烟鬼

冯青春

锯腿的人走了
又推进来一个断脖子的人
这两个都是烟鬼
之前锯腿人踞着烂腿侃侃而吸
现在这个断脖子的老者则没有那么从容
他的脖子被固定住
香烟被他儿子点燃竖在他嘴上
他的嘴唇干瘪
像一个破旧的香炉

泥沙集1621：当我逐渐平和下来

冯青春

当我逐渐平和下来
已经是四十岁高龄
已经是。头发白了半部
身影已有龙钟之态
就像一个小少妇讲我
你名为青春。青春个屁啊
是啊。是啊
我总是讲是啊是啊
像一个圆饼。薄而圆
在缝隙里求得生存
过去和未来在夹击我
使我如此。使我不得舒展
使我逐渐平和下来
所谓平和。就是变淡
就是终至微不可闻
就是坐在天空角落
傍晚时的一抹轻月

泥沙集1609：乌蒙山

冯青春

幸好有语言
让这些动物能说出心中所想
一生滚爬的屈辱得以说出
不致于和猪狗一样
胸中的火山无法喷发
实际也差不多
都是匍匐前行沉默寡言

泥沙集1590：2020除夕祝福

冯青春

清早起来。当家家户户都在埋头剁肉
叮叮当当准备年饭的时候
我则洁手振衣对着大山遥拜
我拜道——
被疫病困扰的人们啊不要惊慌
被穷苦困扰的人们啊不要惊慌
被专制压迫的人们啊不要惊慌
被权力环绕的人们啊不要惊慌
被金钱供养的人们啊不要惊慌
拜毕。我垂手默立
看似默立。实际如乘扁舟在时间的浪潮上起伏

泥沙集1588：这一趟旅程

冯青春

开始的时候
完全没有立足之地
人们不得不踮起脚尖勉强站立
火车开动几小时后
身体逐渐变小
可以稳稳站立了
甚至可以。盘坐下来了
人们开始相互交谈
摸出烟。散一圈
热烈处。有一个四川佬
摸出一瓶酒和一只烧鹅
这样人们就成为了朋友
喝至半晕。又成了吻颈之交
有一刻。一个血气方刚的兄弟
看上了车厢里一个有座位的姑娘
在座位紧缺的时代。这个姑娘类似于贵族
几个席地而坐的伙计都有些忐忑
于是他们之间发生了争吵
但是小伙子终于还是依靠自己的努力
俘获了贵族姑娘的芳心
他们生儿育女。成了一段佳话
这样又过了几个小时
其中一个终于到站
他站起来向大家告别
看起来似乎恋恋不舍
但当他走出车门
站在苍茫广袤的夜色里
才突然明白
才一个激灵长吁一口
喃喃说。到家啦

泥沙集1578：合格的黄昏

冯青春

一个人的一生应该像这一天
早晨起来太阳就明亮地照耀
路旁的轻霜吐着清凉干净的气息
天空瓦蓝。经历过的人看它一眼就立即知道
这一天没有风雨
这样一直到黄昏
说是黄昏。实际上变化并不太大
依旧明亮。干净。温暖
只是日头要坠落了
像一个幸福平安的人
即将轻轻地走完他的一生

泥沙集1577：幸存者

冯青春

2009年某晚
我在出租屋打电话
告诉京城某
我将去广场上
焚烧身份证
——我要和中国断绝关系
我提着酒瓶狂叫
当时我在福建一个鞋厂里打工
待遇各方面都不好
女朋友也刚离我而去
我日日以酒洗面
他妈的。操
我对这个国家恨透了
然而第二天
第二天你知道吗
当我酒醒后从床上爬起
当我虎扑过去抓出身份证
当我看见身份证完好无损
我竟有种
幸存者的感觉

泥沙集1571：重要档案

冯青春

有一天。人们翻查我的册页
会读到以下这条———
2019年冬。冯青春离开修鞋店到达威宁
由于我的生平浩瀚。记录者必有疏漏
在此我亲述几条。不可忘记
一。友纳兰寻欢。曹臻一。风花石待我如家人
二。我至今未娶。无嗣。纳兰寻欢令其独子呼我为爹
三。冬至第二天。我在曹臻一公司厨房独自做饭。计有青椒牛肉一盘。羊肉汤饭一碗。苞谷酒一杯。食时目明耳静。有归家之感

泥沙集1547：矮山

冯青春

窗外有一个雕塑
是一个男人骑坐在马上
张弓射向稍远处的矮山
说到矮。那个男人很矮
马也是一匹矮马
但是马蹄腾空
使它们具有了一些峥嵘
这样一来。我忽然发现那座矮山也不是吃素的
现在是冬天。其上草木凋零的凌厉
使它完全值得被怒张的弓箭注视

泥沙集1534：我善于处理凌乱的事物

冯青春

在过去。我修理鞋子的时候
人们提着破鞋走向我
所谓破鞋。就是一只鞋子的秩序濒临崩溃
就是德不配位导致的混乱
整只鞋子民不聊生烽烟四起
我说好。我善于
我确实善于
我自己的生活一团糟
可谁见过我发疯
我依旧完整安静的活着

泥沙集1518：讨贼檄文

冯青春

如果现在是乱世
是民不聊生的时代
我必不藏于门后
必不在白天点头哈腰
夜里像贼一样偷瞄
必不贼眉鼠眼冷嘲热讽
必不大言炎炎畏首畏尾
必不阴阳怪气让他人作炮灰
我必怒目一瞪越众而出
我必将老幼护佑在后
我必提刀上前
如果我是一个诗人
我的诗只有一个字
杀

泥沙集1515：我对我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冯青春

年轻的时候吃过很多苦
当然现在也不老
所谓年轻时候
是十六七岁。二十郎当
正是成长的时候
是皮肉需要崩裂骨头需要
发出咔咔的声响的时候
这些以苦之名降临的幸运
我很荣幸。获得了这些
现在说起来也是苦
每日与人修鞋。屋子里。身前身后
全是又脏又破的鞋子
有人讥我住在臭窝里。诚哉斯言
但是现在我也不老
和过去一样。我还能喝很多酒
腰和背都挺直有力
还能和姑娘发展爱情
因此现在的这些苦
还和过去一样
都能被我稳稳接住
尤其是。现在不用背不用挑
每日坐在屋里修理
埋头专注的样子与艺术家无异

泥沙集1513：幼儿园下午

冯青春

一个中年未娶的男人
有天然的苍凉
当满地的孩子被他们的父母领走
他像一台迟到的收割机
看着眼前空旷的大地
轰隆隆地响一阵就熄灭了

泥沙集1511：外婆有只大狗

冯青春

外婆有只大狗
每次离开时
外婆和它一前一后送我们
外婆送到三里外的一个山梁上
在一个高坎上坐着
望着我们一直走到消失
那只狗则把我们送到
十几里外的小河边才掉头回去
有一次我叫狗和我们一起蹚水过河
它过了河。抖抖毛蹲着
看我们走远。又过河回去了

泥沙集1509：伙计们

冯青春

我打小不善交际。伙计很少
六岁前几乎无。六岁后上小学
一直到小学六年级。我和一起放牛的堂哥偷烟抽
他突然递给我一个烟头。我闭眼猛吸几口
烟雾里我飘飘然。忍不住叫了他一声伙计
之前几年。我独自放牧两头牛
坐在山谷中的大石上。我目光呆愣
偶尔起身去拍掉它们身上的几只牛虻
牛儿甩动尾巴。向我致意
我看似即刻离开。实际在它们肥美的皮毛上抚摸了两下
那时我还不会说伙计一词

泥沙集1506：在大路上

冯青春

谁能想到这里竟然有一条大路
没有走上去之前
谁也不知道这是一条大路啊
现在他走了上去
即使是这样
那些还在被小路束缚的人
也不知道他正走在大路上
走在大路上倒底是什么感觉啊
只有天知道地知道他知道

泥沙集1505：隐者列传

冯青春

不想干活
什么活都不想干
洗衣洗澡洗碗。不想干
饭也不想吃
至少不想啃骨头
豆腐好吃
可以囫囵吞下去
不想当皇帝
批奏章太麻烦
不想当财主
数钱很烦人
不想做爱
做也可以
女生在上面
或者就做个女生
一动不动仰躺着
有人说我是个懒鬼
确实是。在寂静的山林里
我像死亡那样活着
偶尔也出去走一走
但是因为不想走
看起来是一动不动向前飘

泥沙集1496：从县城后边往下走

冯青春

县城后边是低矮的绵延的丘陵
人们蜂拥着居住在上面
砌房。栽树。种玉米
为了方便出行。他们狠了狠心
在密密匝匝中拓出了一条大路
我现在正走在上面
毋庸讳言。我刚喝了酒
头脑和脚步都轻飘飘
嗨。你好。我反复挥手
一个玩皮球的小女孩突然控制不住皮球
我冲过去用脚挡了一下
我调皮地说。你应该说谢谢
小家伙向我羞涩一笑说。谢谢
县城另一边的山上云遮雾罩
我抬眼看了一下
轻轻呢喃道。多好

泥沙集1491：怪兽

冯青春

今天从早到晚
我总计吃了
豆浆。油条。米饭。油麦菜
面条。几瓣大蒜。香菜。花生
没有肉。全部是植物
说起植物。我想起它们被我吃下前
在山谷里面葱郁的样子
而我突然从地平线上出现
从晨起到黄昏
一路啃食而来
现在我正在喝啤酒
啤酒据说是由麦芽制成
嗯。夜幕下我正在啃食一片麦子

泥沙集1488：我无法诚实的记述自己

冯青春

很多时候。我无法诚实的记述自己的现状
众所周知。我是一个鞋匠
每日和诸多臭鞋打交道。既无钱也无友
当我累了推开破鞋坐下抽烟时
我本应该这样记述
――在逼仄昏暗的鞋店里
――我正坐在一张和我一样孤独的椅子上
但是神差鬼使。我竟这样写道
――我正坐于法老的殿堂上
或者自比菩萨坐在庙堂上。如此种种
更有甚者。比如现在我本汗流浃背
但突觉寒气嗖嗖。满目莫名生出荒芜之感
于是又写道：我正坐于荒原之上

泥沙集1479：从垃圾桶里拾起塑料酒杯再倒一杯

冯青春

十二点。或者说是零点
小县城里面已经没有人烟
我独燃灯火。犹如坐在孤冢之上
此时谁来和我讨论。有什么可讨论的
所有的意义都不再有意义
民主。自由。金线。相比之下
此时我更需要一个肥美的阴部
扔掉一个烟头。垃圾桶里冒出浓烟
喷出一口水。我是上帝
是独裁者。是灭火英雄
这世间再无其他人
使我自大之余感到孤独
使我觉得空虚
使我觉得无论好的还是坏的
都来一点吧
都露出阴部
不要被这黑暗遮蔽着
虚妄的度过一生

泥沙集1470：一具奇怪的身体

冯青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出来的
他在观察他的身体
实际上他不能看到自己身体的全部
但是他又确实可以
像观察一株植物那样看见自己
他靠吸吮生活。或者叫摄取
他觉得吸吮更好些
这使他看起来像个婴儿
虽然已经四十岁了
胡须。皱纹。白头发之类
已经不年轻了
他确实曾观察过植物
一棵草或者树
他凝视它们很久
这些什么都不需要
就能成长的奇迹
然而他却需要吸吮
除了必要的粮食
他还需要烟。酒
甚至更进一步
还渴望吮吸女人的乳头
这使他惊恐但是又
心安理得

泥沙集1458：人间大庙

冯青春

师父说。修行就要修苦行
那些肥头大耳享受的。都成不了正果
于是我自小放牛砍柴风里雨里
稍长。又去挖煤。干工地。去工厂
全是最苦最累的活
现在我又来修鞋。继续苦行
但是四十年过去了。我还没有成就果位
无数个夜里。我信念动摇
――所谓的正果倒底是什么

泥沙集1456：观两只狗当街造爱有感

冯青春

从来没有人。像我现在这样。直接面对爱
我观看过所有艺术和诗歌。从来没有人
从修饰和技巧的幕墙中冲破出来说爱
这些以艺术和诗歌之名表达爱的人
这些面对爱人。以艺术和诗歌之名表演的人
他们隐晦。闪烁。猥琐不堪
不如这两只狗汪汪叫着多么痛快

泥沙集1444：先驱

冯青春

我不知道它是否存在
也不能否定它的存在
因此必须要去探寻
因此必须要承受误解诋毁和嘲弄
记得有一次她要求买车买房
但是我身无分文
另一次。我以为是爱
但是去了却被揍了一顿
而人们皆幸灾乐祸的看着我
都劝我放弃。劝我做个明白人
然而这丝毫不能磨灭我的信念
人这么具有灵性的动物
没有爱说不通啊
事实也是。在我之前曾有无数人见过爱
他们回来后描述了爱的样子
使尘埃中的人们惊醒
使人们蜂拥着要去追逐
但是爱的道路并不固定
那个抵达爱的人并不能引领别人
他走过后。他的路就消失了
因此他返回来告诉人们
――不要追随我的道路
――你们要走自己的路
这个人像一个先驱
他说不是的
――我不是先驱
――我和你们一样
――但是因为爱的道路它如此不同
――也可以说我们人人都是先驱
我顿时领悟。抖落满身尘埃我站起来
目光坚定。看向远方

泥沙集1416：在天鹅的脊背上

冯青春

我。山区放牛娃出身
初中毕业十六岁
出外挖煤。干工地。上工厂流水线
经过层层筛选
我的同伴们一部分死了
一部分进了监狱
一部分苟延残喘成了生活的傀儡
我。惟独我
经过了层层筛选
登上了天鹅的脊背
我坚实的双脚
配得上这圣洁的光辉
我经过死亡熬炼
依旧保持的完整的灵性≠
值得这天鹅展翅
带我去飞

泥沙集1316：我之所在

冯青春

想起前几日。我决定去工地
如果去了。则我现在正满手泥浆立于工地上
我在这一个间隙直起腰来
我的短暂的眺望只是为了获得一次喘息
肉体的酸痛正充斥我
但是我并没有去。我依然修理着鞋子
这是一个相对轻松又安静的工作
然而想起工地上的那个我。他也那么真实

泥沙集1308：净土

冯青春

问。你在寺中时
感觉主持是否有世俗欲望
答。 有。且很大
真无欲望者
恰是一些小和尚
净土不在寺中
爱情中有
亲情。友情中也偶闪现

泥沙集1298：南方工厂回忆

冯青春

冯皓。冯皓。她站在楼下叫
我躺在床上假装没听到
每个窗户里都伸出很多脑袋看着她
她叫了半个小时
哭着被她的闺蜜拖走了
她的闺蜜临走时说
冯皓。咒你一辈子找不到老婆
果不其然

泥沙集1293：怕个甚呢

冯青春

那一年。我放牛
满身虱子。小蛋蛋经常钻裤而出
又一年。我挖煤。头蓬如鬼
即使这样。我还是常常昂首行走在市上
鼻涕出来。顺手往电线杆上一抹
潇洒至极

泥沙集1260：当年在房顶上为我唱歌的女人来了

冯青春

当年在房顶上为我唱歌的女人来了
孩子已经上初中
她说没想到你现在修鞋子
过了一会儿她说要走
说等几天把家里的鞋子拿来请我修下
我说好

泥沙集1258：我的头脑昏沉

冯青春

我的头脑昏沉。连续很多天
勾头烤火或者。仰躺在床上双目空洞
其间我感冒了一次。很快就好了
但是有一天半夜醒来。牙齿开始疼痛
第二天。腮帮子无法咀嚼食物
这样持续了大概三天
第四天我开始干活
我不断地握紧拳头和甩头
试图驱赶着什么

泥沙集1248：冯青春。光棍。鞋匠

冯青春

把店转了
从此我不再是鞋匠
只有光棍二字跟随
有一天光棍也会消失
只剩下我。赤条赤
直至某一天
我的名字也消失了
也即是我。走完了我的一生

泥沙集1240：丰收者的下午

冯青春

连续工作三小时
灵巧和勤奋为我赢得了
不菲的金钱
看着抽屉里蓬松的纸币
如同农民高高的谷垛
丰收了。我感叹道
不顾手上的油污
我抽出一枝烟点上
青色烟雾从我头顶袅袅升起
多么祥和呀。多么安宁
我想唱一首歌
作为丰收者
我有资格放声歌唱

泥沙集1219：当我意识到

冯青春

当我意识到。继续保持正直
和尊严。无法获得以后
我放弃了。从曲折产生的幽暗中
我退出来。像多年以前
有一天下午。我从矿洞中
退出来。拖着疲惫肮脏的身子
站在。明亮的地面上
风和阳光均匀地拂过我
舒服啊。使我顿悟
――做人当如此
然后去澡堂洗干净
毅然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泥沙集1183:吹鼓手

冯青春

婚丧之时。人们请来两个吹鼓手
手执唢呐一枚。分坐门口小桌两边
唢呐上红事系红巾。白事系白巾
唢呐吹时。腮鼓如蛋。换气时又瘪下去
一曲罢了。吹鼓手满脸通红
几个一直围坐的闲汉说吹得好
另一个又问。下曲吹个啥
吹鼓手抹抹嘴呷口茶说吹个你姐偷人
其他几个闲汉大笑起来
其实没那么好笑
但是他们笑得仿佛很好笑似的

泥沙集1167：没有人可以毫无支持的活下去

冯青春

没有人可以毫无支持的活下去
夫妻。亲人。朋友。人们这样互相支撑着
年轻的单身母亲依靠孩子和远方朦胧的情人活着
深山里的修行者则终日沐浴着信仰之光
所谓孤独者。也是怀抱火炭。若即若离
从来没有人尝试离开。去更远的地方
去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去那里度过真正的一生